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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八


  沒人發現是我殺了她。在他們眼裡,我似乎是個由於戀人突然消失而不知所措的可憐男人。看來我的演技相當逼真,甚至還有人不是為她而是為我流下了淚。這世界是不是哪裡瘋了?殺了她的人是我,但為什麼沒有半個人出面指認我?既然我自己無法承認這個事實,周圍的人就應該替我指出真相才對啊。

  我的內心深處總是渴望著那個救贖,我等待有誰指著我說:「你就是兇手。」然而就連肩負這職責的警察都沒來揭發我的罪行。

  ……我一直是這麼想的。我想趕快解脫,我想和盤托出一切俯首認罪,不然我就得一直演下去了,不是嗎?然而,我卻一直無法跨過那條線向警方自首。我很害怕,無法正視問題。我選擇偽裝自己。

  演出自己單槍匹馬搜查兇手的戲碼過了一星期,我已經問遍所有能問的人,之後我仿佛鑽入死胡同的老鼠。

  「查不到兇手的線索!沒有新的情報了嗎!」

  我一個人關在房裡,一邊自言自語一邊看著計算機,我一再重複播放她腐爛過程的動畫,直盯著那些影像看。當影片播放結束,腐爛殆盡的她成了細菌的食物——應該說是某種非人類的、從未見過且無法形容的東西。

  說老實話,我覺得那很噁心。我並不想看人類逐漸腐爛的過程,更何況那還是我所愛的人。但我非看不可。我要藉看著那段影片告訴自己她是我殺的,暗示自己趕快去自首說出一切。然而,暗示總是以失敗收場。

  「我不能一直待在家裡!不能放過任何一點蛛絲馬跡!搜查是靠腳走出來的!」

  我把視線從她腐爛過程的影片上移開,站起身來。我帶著她的照片出門去,佯裝找尋兇手徘徊在街頭。

  我帶在身上的照片裡並不是腐爛的她,而是她生前的美麗模樣。她的身後是斑馬的獸欄,拍攝地點就是那間動物園。那天,她很突然地買了一台拍立得,我們在園裡邊逛邊拍照,拍的全是一張張眼神空洞身上帶著臭味的動物。剩下最後幾張,我對著她按下了快門。她站在斑馬前方,那似乎瞪著人的表情就這樣被截取下來永遠地留在底片上。

  我走在街頭,把那張照片拿給路上的行人看,向他們打聽線索。走在人行道上突然有人塞了張照片過來,想必很困擾吧?我很清楚這一點,可是不這麼做我無法靜下心來。在旁人眼裡,我一定和流浪漢沒什麼兩樣,但我顧不了那麼多了。

  我已經失去工作,也失去了生存的意義,存款也快用完了,不久就會被趕出公寓吧。沒關係,睡車裡就好;要是沒東西吃,去搶劫就好;犯罪也無所謂,只要抓得出殺害她的兇手,那些都無所謂。只要讓我徹頭徹尾演出這樣的一個人,怎樣都無所謂。

  白天,我流連在街上四處問人。

  「您認得這張照片上的人嗎?您見過她嗎?請幫幫忙,請幫幫忙……」

  我曾經在同一個地點持續這樣的行為長達好幾個鐘頭,附近的商家便去向派出所報案。有過那次的經驗之後,我在某個地點徘徊一陣子,發現不合適便開車轉往其他的城鎮繼續做同樣的事。

  我好幾次被年輕人找麻煩,還曾在巷子裡被痛毆一頓,我一抵抗,對方便亮出匕首。然而我多希望他賞我心臟一刀,這樣就結束了,一切的一切都結束了,我就可以在不承認自己殺了她的狀態下死去,我的人生就能夠以被害者而非殺人兇手的身份畫下句點。那對我來說是保全自己尊嚴的舉動,是我唯一能從自己的罪行徹底逃開的方式,這麼一來,我就不必拿著她的照片追查不存在的兇手,也不必為打聽不可能存在的情報而徘徊街頭了。

  然而那個年輕人卻沒有賞我一刀。於是我抓住他握著刀的手,硬是把刀壓向我自己的胸口,接下來只要那傢伙使勁將刀子刺進來就結束了,可是他卻全身顫抖開始向我道歉,一旁的同夥也全部臉色鐵青。這時警察突然出現,一夥人拋下我一哄而散,我真想對他們大喊:等等我!帶我一起走!

  叫警察來的是一個髒兮兮的老婆婆,她好像是偶然間看到我被帶進小巷子裡。那個老婆婆個子非常小,畏畏縮縮地站在警察身後。她一身襤褸,不論身上穿的、腳上踩的,都不像是現代日本人會用的東西,恐怕一直過著非常貧窮的日子,平常就睡在充斥著小便臭味的隧道裡吧。老婆婆臉上的皺紋很深,還積了污垢,頭髮看上去也很髒,脖子下方垂掛著一塊類似木板的東西。一開始我以為她是靠著幫柏青哥①店掛宣傳牌子來勉強糊口,然而並非如此。

  ﹛①日本的大型遊戲機房。﹜

  在那塊似乎是從垃圾場撿來的肮髒木板上,用一行很醜的筆跡寫著:「我在找人」。文字下方還貼了一張照片,那是一張年輕男子的照片,比起我手上那張女友的照片要舊得太多了。一問之下,老婆婆說她的獨生子失蹤了,她已經佇立街角找了他二十年。她那雙滿是皺紋的雙手,輕輕擱到脖子下方的木板上,一面撫著那張破舊不堪的照片,一面很困擾地夾雜著我聽不太懂的方言喃喃說道,這張照片一直跟著她在外頭風吹日曬,都已經破破爛爛的了,但她只有兒子這唯一一張照片,該怎麼辦啊。

  我在老婆婆的腳邊跪了下來。我伏下臉,額頭摩著地面,淚水與哽咽怎麼都止不住。老婆婆和一旁的警察試著安慰我,但我只是一徑搖著頭。

  §3

  在一間看來像是無主的山中小屋裡,我和她吵了一架。就像看到「ZOO」的路標牌便突然決定前往動物園一樣,她的行動總是很突然。那個時候也是。我們在兜風時發現了一條似乎很多年都沒有車子往來的岔路,她便臨時起意要我拐彎進去看看,是因為突然非常想知道那條路的前方有些什麼吧。我其實很喜歡她這種任性的地方。

  路的盡頭是一間山中小屋。說是小屋,其實看起來更像是老舊木板湊合著搭起來的。我停了車,和她一道走進屋裡。

  有一股很濃的霉味。她抬頭望向隨時都會掉下來的天花板,整個眼神都亮了起來,我拿起拍立得相機拍下她那個表情。自從在動物園用過拍立得之後,我對相機開始產生了興趣。

  閃光燈讓她皺起眉頭。很刺眼耶。她口氣很強硬,接著便把我手上拍立得相機吐出的照片搶走揉成一團。我討厭這樣。接著她說,把我忘了吧。我問她這話是什麼意思,她說意思就是她現在對我已經沒有愛的感覺了。

  她在這個世間成為行蹤不明的人,就是從那天開始的。她和我出去兜風的前一天明明還去公司上班,然而那天之後,她不曾出現在任何人眼前。那是當然的,因為她一直沒走出那間山中小屋。

  她似乎沒告訴身邊的人那天出門是和我碰面。若是她曾經告訴了誰,我應該就會被警方盤問而早就認罪了吧。但實際上卻是她母親打電話來問我知不知道她去哪裡了,只是這樣而已。她母親是個沒什麼母愛的人,似乎不大在意她的失蹤。

  緊裹著棉被發抖的我接到電話聽到她失蹤時,本來想老實承認是自己殺了她的。

  「您說什麼?她不見了……報警了嗎?請等我一下,我現在立刻過去您那邊!」

  但我只說得出和內心所想完全相反的話。這就是我漫長而毫無意義的獨角戲的序幕。

  我去了她的家,和她母親談過之後,向警方要求展開搜索。我裝出一副「我是真心想要知道她下落」的模樣,打造了一個瘋狂尋找她行蹤的虛假的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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