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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四


  她抬頭看我,眼睛已經生出眼袋,看來沒怎麼睡覺。「嗯,坐吧。」

  我在她旁邊的椅子上落座。「你看起來糟透了,怎麼回事?」

  「我必須得做決定,那可不容易。」

  「我能幫什麼忙?」

  她問我要不要喝酒,我搖搖頭,她幹了自己那一杯。「萬福瑪利亞號只有非常狹小的機組艙,大約125立方米。」

  我側過頭。「那實際上跟常見的太空飛船差不多大,不是嗎?」

  她來回擺擺手。「對聯盟號和奧利安號太空飛船來說足夠大,但是遠不及空間站,大約只有國際空間站機組艙的十分之一。」

  「那麼,」我說,「有什麼問題?」

  「問題在於,」她拿起一個牛皮紙文件夾扔到我面前,「船員會互相廝殺。」

  「啊?」我打開文件夾,裡邊是很多打字機輸出的文件,仔細看,它們是掃描的打字機文件,有些是英文,有些是俄文,「這些都是什麼?」

  「在太空競賽時代,蘇聯曾短暫地把目光投向火星。他們覺得假如能把人類送上火星,那麼美國的登月計劃就會顯得不值一提。」

  我合上文件夾。西裡爾字符對我來說就是天書,但是我猜斯特拉特能閱讀,不管用到什麼語言,她似乎都會。

  她把下巴搭在手上。「用20世紀70年代的技術前往火星意味著使用霍曼轉移軌道,也就是說船員要在飛船上足足度過八個多月,於是蘇聯測試了多人在狹小隔離環境中生活幾個月會怎麼樣。」

  「結果呢?」

  「71天后,裡面的人每天都會打架,第94天時,他們停止了實驗,因為一名實驗對象要用碎玻璃刺死另一名。」

  「那這項任務需要幾名船員?」

  「目前的計劃是三名。」

  「哈,」我說,「所以你擔心我們派遣的三名宇航員在125立方米生活艙旅行四年會出事?」

  「不僅牽涉到他們能否和諧相處,每名船員在整個旅途中都清楚自己幾年後會犧牲,他們短暫的餘生只能在飛船的幾個艙室中度過。我諮詢的心理學家說,他們很有可能會患上毀滅性的抑鬱,自殺才是真正的危險。」

  「是啊,那才是危險的心理狀態。」我說,「不過我們還能做些什麼呢?」

  她撿起一疊裝訂起來的文件,推到我這邊。我拿起來看了看標題:《靈長動物和人類長期昏迷患者及其不良後遺症的研究》,思瑞蘇克等著。

  「呃,我看的這是什麼?」

  「這是泰國一家倒閉公司的研究。」她喝了一大口杯子裡的杜松子酒,「他們的創意是把癌症病人導入休眠狀態再進行化療。病人得到化療,但不必在清醒狀態下承受化療的痛苦。可以在癌症減輕時把他們喚醒,或者沒法治療時再進行臨終關懷。無論是哪種情況,都會省去很多痛苦。」

  「這……聽起來是個了不起的想法。」我說。

  她點點頭。「如果不是那麼致命的話,的確是。可是人類身體無法承受長期昏迷。化療持續數月,還經常需要補充療程。他們在靈長動物身上嘗試了各種藥物引導的休眠,動物不是死在昏迷過程中,就是醒來後大腦千瘡百孔。」

  「那我們為什麼還要討論這項研究?」

  「因為他們做了進一步工作,這次研究的是歷史上人類昏迷病人的數據。他們分析經歷長期昏迷後未受影響的人類,努力找出他們有何共同之處。結果還真有發現。」

  古老的俄羅斯宇航局文件對我來說都是天書,可是閱讀科學論文一直以來都是我的強項。「基因標記?」我說。

  「對,」她說,「他們發現了一段基因具有『抗昏迷特徵』。這就是他們的描述。那段基因序列位於科學家常說的垃圾DNA中,不過顯然我們在很久之前出於未知的原因進化出這種機能,它一直潛伏於某些人的遺傳代碼中。」

  「他們確定這些基因能產生抗昏迷作用?」我說,「它們有相關性,不過的確是由它們產生的嗎?」

  「沒錯,他們確定。這些基因是在低等靈長類動物身上發現的,不管怎麼樣都可以在進化樹上往前追溯很久。有人推斷,這種基因也許可以一直追溯到我們具有冬眠習性的水生祖先那裡。總之,他們在擁有這些基因的靈長動物身上試驗,動物們在長期昏迷中存活下來,沒有任何副作用,每一隻動物都不例外。」

  「好了,我知道你要說什麼了。」我放下論文,「為所有申請者測試DNA,只招募具有抗昏迷基因的人。在旅途中讓船員休眠,他們不必經受四年的互相折磨或死亡反思。」

  她為我舉起杯子。「還有更好的呢,讓船員休眠可以減輕食物供給的壓力,營養均衡的粉末糊直接被泵入他們胃裡,不需要準備花樣繁多的飲食,只需要粉末和自給自足的水循環系統。」

  我笑了。「這仿佛是夢想成真,如同科幻小說裡的生命暫停技術。你為什麼喝酒?為什麼心力交瘁?」

  「有幾個隱患,」她說,「我們必須開發完全自動化的監控和執行系統來照顧昏迷者。假如這套系統崩潰,那麼所有人都完蛋。它不僅要監控生命體征並通過靜脈注射合適的藥物,還得移動並清潔休眠者的身體、防止褥瘡、診療次生問題,比如靜脈注射和探針侵入位置周圍的發炎和感染等症狀。」

  「明白,可全球醫學界似乎可以為我們解決這個難題。」我說,「用你斯特拉特的法術指揮他們工作就行。」

  她又喝了一口酒。「關鍵問題不在於此,而是平均每7000人中只有一人具有那種基因序列。」

  我向後靠在椅子上。「噢。」

  「明白了吧,我們無法派遣最有資質的人員,只能派遣合格名單上的第七千位。」

  「平均數值計算,其實是第三千五百位有資質的人。」我說。

  她翻了翻白眼。

  「儘管如此,」我說,「世界人口的七千分之一也有一百萬人,這樣考慮的話,你已經有一百萬人的基本儲備可供挑選,只需要找出三個人就行。」

  「六個,」她說,「我們要準備第一梯隊和第二梯隊,不能因為發射前某個人過馬路時發生車禍就導致任務流產。」

  「行,那就六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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