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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三


  「司機的視線盯著前面的鐵軌,所以沒看到站台上的狀況。在通過站台的瞬間,司機聽到什麼東西撞擊車體的聲音,才意識到出事了。乘客也一樣,急刹車時才發現不對勁。沒有人看到站台上的情形。」

  「這樣啊……」

  沒有人看到大石明宏把松永敏夫推下站台,但不管有沒有人看見,事態都無法改變。如果松永敏夫是自殺,大石明宏就沒有必要逃跑,藏到自己家中。他躲在客廳角落,連續幾個小時屏住氣息——如果沒有強烈的決心,他是不可能這樣堅持下來的。

  好像有電車要來了。工作人員開始廣播。

  電車進站,滿聽到沉重的金屬車體在鐵軌上緩緩停下的聲音。她想,不能再打擾別人的工作了,於是站了起來,決定回家。她穿上外套,向工作人員鞠躬致謝:「謝謝您給我講了這麼多。」說完她便離開車站,一個人走在離家不遠的路上。穿過道口時,她格外小心。

  距滿和大石在和枝家門口分手,已經過去很長時間了。他現在在家裡做什麼呢?想起工作人員的話,滿心中尋求正義的那部分對自己說:應該勸他去自首。但她心裡真實的想法,卻是寧願觸犯法律也想把他藏起來。她無法再懷著快樂的心情和家裡的他說話了。心中充滿了不安和擔心的她雙腿發軟,身體仿佛要沉入地面,心情沉重地一步步向前挪去。

  門沒有鎖。滿進了家,猶豫著是不是應該說一聲「我回來了」。她想這麼說,可又怕顯得太親熱。最終,她沒有鼓起勇氣,而是默默地走進屋裡。

  滿在客廳和自己的房間之間來回走動,想捕捉到應該在黑暗中的他的氣息,但家裡的黑暗寂靜無聲。不安襲上心頭,她向大石一直坐的角落輕輕摸去,卻只摸到了冰涼的榻榻米。

  滿拼命向四周摸索,到處都摸不到大石的身體。她仔細聽,也聽不到大石輕微的呼吸聲和腳步聲。

  滿四處呼喊著大石的名字,突然覺得家中的黑暗擴大了許多。和父親去世時的感受一樣,這個家對她來說太大了。「大石先生!」滿清清楚楚地喊了出來。

  沒有回音,滿的聲音被深不見底的黑暗吞噬得無影無蹤。她第一次感到自己的聲音是如此虛弱。

  滿很快就明白了,大石不在家。在和枝家門前分別後,他沒有再回來。是在路上遇到警察了嗎?還是他認為一直藏在同一個地方太危險,所以換到別的地方去了?

  或許他們不應該靠得這麼近。牽自己的手,給自己鼓勵——他的行為中也包含著告別的意思吧?他想,這是最後一次了,所以才會讓自己去拉他的手臂吧?

  滿坐在大石往常坐的角落,凝視著眼前的黑暗。從幾年前開始,她就只能看到一片漆黑。今後將一直如此!周圍一片死寂,突然被拋下的寂寞感緊緊圍繞在她身邊。

  滿抱著膝蓋,蜷縮起身體。大石也一直是這個姿勢吧?

  滿想起了工作人員的話。大石難道沒有想過贖罪嗎?也許今天他下定決心,去警察局自首了。如果真是如此,那比他被警察抓住或是想改變藏匿地點而從她面前消失要好得多。

  他總是坐在這個角落,他在看什麼呢?為什麼要藏在這座房子裡呢?

  遠處傳來道口的警示聲。道口離家很遠,仔細聽才能聽到。振動著空氣的尖銳警示聲傳來時,滿就會想起沒有失明時看到的道口的紅色信號燈閃爍的樣子。聲音消失後,滿腦海中的紅色也隨之消失了。

  仔細想想,他總是坐在這個位置,實在令人費解。滿覺得有些奇怪,向周圍摸去。左手邊是電視機,她被夾在東側牆壁和電視機之間。伸出右手去摸牆,她發現斜前方是窗戶,高度正好到眼睛的位置。這是客廳唯一的窗戶。

  奇怪!如果他想藏起來,難道不應該藏在沒有窗戶的房間嗎?坐在窗邊不是增加了從外面被看到的可能性嗎?而且這裡還是客廳。雖然滿看不見,可他就沒想過會被滿發現嗎?難道他打算一旦被發現,就立刻逃走?

  不對,滿改變了思路。正因為有窗戶,他才坐在這裡——這麼想才是對的。為什麼必須是朝東的窗戶呢?他連續幾個小時屏住呼吸,連續幾天坐在這裡,到底是為了什麼?廚房的窗戶也朝東啊。

  客廳的窗戶有廚房的窗戶沒有的優點,滿只能想到一點。在她還看得見的時候,從客廳的窗戶能看到站台,而廚房的則被樹木遮擋,什麼都看不見。

  他在看站台。可是,會有人像這樣一直凝視著自己製造的殺人現場嗎?會有人在殺了人之後,不逃得遠遠的,反而留在案發現場附近,盯著自己的罪行度日嗎?

  不,不對!滿能感到,是一種強烈的意志驅使他一直坐在這裡。在滿的記憶中,他幾乎所有時間都待在這個角落。與其說他在透過窗戶茫然地看著站台,不如說他像身負著某種使命,因此不能離開。

  滿好像明白了什麼,又好像什麼都不明白,於是焦躁地站了起來。她很想知道他做了什麼,是懷著怎樣的心情藏在這個家中的。如果她能幫上什麼忙,多希望他走之前能告訴她。

  滿打開窗戶,任冷風吹進來。淚水湧出來之前,她覺得鼻腔深處酸酸的。為了忍住淚水,她使勁呼吸了好幾口冷空氣。

  每天早上,她會習慣性地打開窗戶。松永敏夫死去的那個早上,她應該也開窗了。如果自己看得見,就能知道當時的情形了吧。

  滿離開窗邊,打開冰箱。明天是平安夜,和枝說要來家裡給她做好吃的,這是她們剛才在和枝家約好的。

  滿知道,這段時間自己滿腦子都是大石明宏,但面對和枝,她要裝出笑容隱瞞這件事。

  ***

  十二月二十四日。

  錢包中放著沒用完的電話卡。最後一次用它是什麼時候?明宏已經不記得了。他走進電話亭,拿起聽筒,插進電話卡。

  這個電話亭位於一條百貨店林立的道路旁。電話亭的門一關上,街上播放的聖誕歌曲的聲音便小了一些。透過電話亭的玻璃牆,能看到前來購物的人群。

  他沒有回滿家,在外面過了一夜。清晨,他站在還沒有車輛行駛的馬路中央,看著太陽緩緩升起。被警察抓住後,就暫時看不到早上的太陽了,想到這裡,明宏無論如何都想看一次初升的太陽。之後,他來回閒逛,猶豫著要不要往老家打個電話,不知不覺間已經接近中午。

  電話機的液晶顯示屏上顯示出電話卡的餘額,明宏估算了一下,看來通話時間不能太長。

  他撥了老家的電話。他很害怕和家人說話,不知道他們現在會怎麼談論自己,周圍的人又會怎麼看待他們。要是知道了這些肯定會很難受,可他必須打這個電話。

  回鈴音響了幾聲後,有人接起電話。「喂?」

  明宏立刻聽出是母親的聲音。已經有半年左右沒有聽到了,但這是他從小就聽慣的聲音,所以一下子就能認出來。

  明宏不知道該怎麼和母親打招呼,好不容易才從喉頭擠出一個字:「媽。」

  聽筒的另一邊一時間靜默無聲。「明宏?」母親的聲音聽起來吃驚極了,「你現在在哪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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