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學達書庫 > 外國作品 > 在黑暗中等 | 上頁 下頁 |
| 二七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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電車通過後,滿問和枝說了什麼。和枝回答:「我剛才說『這真像你爸爸會說的話啊』。」 欄杆升了上去,指向廣闊而晴朗的蔚藍天空。 滿知道,和枝遲早會和她分開。大家都會離開她——這一點,是她在父親的葬禮上明白的。迄今為止,和枝是她和外界聯繫的唯一橋樑。現在,和枝也要從她的世界消失了。今後就要開始孤獨一人的人生了嗎? 同和枝分開令她悲傷,但她會忘記這種感覺,像苔蘚那樣靜靜生活的日子也很快會到來。一個人在家中,一定會非常安心。沒有煩惱,不必為了和誰分離而難過,也不會被汽車喇叭聲嚇到。這一無所有又熟悉的黑暗是最安全的,獨自一人,甚至連孤獨都感覺不到,滿一次又一次這樣對自己說。不能再幻想比這更幸福的生活了。無論怎麼喊叫,都不會有人回頭看自己一眼,必須一個人生活下去。 大家都是為了什麼而活呢?工作、家庭、興趣,或某個目標嗎?人生的意義是什麼呢?人們只是為了建立所謂的幸福家庭就奉獻一生嗎? 滿想到了春美。在被負面情緒支配時把她當作例證,這樣的自己太差勁了。自己沒有工作,沒有家人,沒有目標,也根本不能去追求這些。所以,至少可以一動不動地待在這裡,以免再受到傷害。真慶倖眼睛看不見,這樣羡慕和嫉妒就不會發狂般地灼燒胸口,讓自己變成一個醜陋的人。蜷縮在家中靠保險金安靜地過上幾十年,人生就會慢慢走到盡頭。 滿從被窩裡出來,換了衣服——昨天她穿著外出時的衣服直接睡了。她按了一下床邊的鬧鐘,知道已經快到中午了。 把和枝從自己的人生中割離,下決定的時候,滿的心漸漸涼了下去。無所謂,就算心變得像光禿禿的岩石表面,也不會給誰帶來麻煩,只是成了一個沒有悲喜、安若磐石的人。 滿的嘴唇因害怕一直哆嗦著,可她只能忍耐。自己的人生還剩多久呢?工作、結婚、生孩子,人生中沒有這些也無所謂。就算看不見,也能一個人活下去。 滿走下樓梯,心想那個人應該還在一樓吧,得勸他去自首。她用腳掌一步步確認著樓梯的防滑條,想起從超市買的東西還丟在廚房。雖然沒有買肉或速凍食品這些需要立刻放進冰箱的東西,不收拾也沒什麼問題,但東西撒了一地還是讓人覺得不舒服。 現在得去廚房,摸索著地板,把東西都撿起來。想到這件麻煩事,她感到非常急躁。自己真沒用,這麼簡單的事也得跪在地板上花好半天時間。她好恨,心中湧起一股類似憤怒的情緒,很想大喊一聲。 來到廚房,她先尋找放在桌子上的購物袋,雙手在黑暗中摸索著,可怎麼也找不到,能摸到的只有空氣。她很焦急。 她這才意識到有些奇怪,摸遍了桌子也沒有找到購物袋,於是蹲下身朝地上摸去,發現掉在地上的購物袋和滾落出來的東西都不見了。 滿一時間不明白發生了什麼,但焦躁的情緒已經不翼而飛,腦海中浮現出一個想法:難道……為了確認,她去摸冰箱和放食品的櫥櫃。 她猜對了。牛奶、麵包、罐裝蘑菇都被收到了應該放的地方。有人在夜裡收拾了廚房的地面,並把她買回的東西整理好了。 她知道那個人是誰,肯定是他收拾的。 一直勉強支撐著自己的某種纖細的東西相繼發出折斷的輕微聲響。眼睛雖然看不見,淚水卻可以流下來。 就在剛才,滿的內心還是一片黑暗,但知道他悄悄幫忙收拾了廚房後,她無法舒展的心情好像被熨斗熨過一樣,心裡重新安適起來。在這小小的溫柔面前,她那顆固執、尖銳得連自己都要傷害的心柔軟了下來。 她心中充滿憐惜。曾想過報警或勸他自首,現在卻希望他留下來。她不知道是從什麼時候開始這樣想的,是剛才嗎?還是第一次給他做燉菜的時候?唯一可以確定的是,幾天前,她開始懷著溫暖的心情和他共享家中的靜默了。 滿呆立在廚房。一個人活下去,分明是一句騙人的話。 * 滿擦掉眼淚,來到客廳。今天他依然坐在那個角落吧?雖然看不見,但她心中幾乎能確信這一點。 隔開客廳和廚房的拉門是開著的,從他所在的位置應該能看到滿剛才的一舉一動。被他看見流眼淚,這讓滿覺得有些難為情,但轉念一想,滿又哪裡還顧得上這些?他肯定還見過滿因為不想浪費食物,把掉在地上的麵包圈吃掉的情景。 他幫忙收拾廚房,應該向他道謝,但滿打算以後再做這件事。現在,她必須將剛剛決定的事情付諸行動,如果讓這個機會溜掉,她也許就不會再有同樣的心情了。 滿思索著今天是星期幾,確認和枝不去打工。想到她很可能在家,滿朝放在客廳角落的電話走去,那裡正好是大石所在的角落的對面。 滿拿起聽筒,按下和枝家的電話號碼。這是她人生中最常按的號碼,肯定不會錯。她想向和枝道歉。 聽著聽筒裡傳來的回鈴音,滿想像著失去和枝和大石後,家中沒有一個可親近的人的情景。她看到滿是塵埃的家中,年邁的自己蜷縮著身體悄無聲息地躺在那裡。好寂寥的身影啊!那情景悲慘得足以令靈魂都顫動。她曾以為一個人活下去就不會感到孤獨了,原來她錯了,她只是連孤獨是什麼都沒有意識到而已。 回鈴音還在響著。如果和枝不在家該怎麼辦?她很可能出門了。 「我可沒你那麼機靈。」昨天,滿這樣對和枝說。自己說話怎麼不經過大腦呢?和枝從小就是個怕生的孩子,改掉這種性格何其困難。 滿想放棄人生中的一切,並一直對自己說必須放棄,否則只會徒增痛苦。而和枝用自己的力量改變了原有的生活方式。 和父母分別或許是迫不得已,但她決不能再讓朋友離開自己。 回鈴音停了,有人接起了電話。 「喂……」年輕的女聲正是和枝發出的。 「和枝?」 聽筒另一邊沒有聲音。 「昨天對不起,我有話和你說——」 滿剛說到這裡,就響起了通話中斷的聲音。 似乎是和枝把電話掛斷了。她的意思是「我再也不想和你說話了」吧?滿心裡很慌亂,腦袋一陣發熱。 滿又撥了一次電話。回鈴音停止後,她立刻大喊道:「聽我說!」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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