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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五


  滿走回玄關,有些猶豫要不要站著說話,最後,她決定在和枝身旁坐下。她坐到玄關的臺階上,把腳伸進放在門口處的鞋子裡。

  「滿,你以後也練習一下一個人外出吧!」

  「沒必要啊……」滿困惑地說。和枝一直建議她多出去活動,可是她很抗拒獨自外出。

  「要是你不能一個人外出,也不方便啊。」和枝控制著聲音,能聽出來她是認真的,「我不能總陪著你啊。萬一我死了,你怎麼像今天這樣出去買吃的?要是想出去玩,你可怎麼去?」

  「吃的可以請人送過來。我不出去玩。」

  有聲音響起,好像是盲杖敲擊地面的聲音。和枝在擺弄盲杖。

  「再說,一個人出去太危險了。」

  「所以要練習啊。」

  以前,為了練習用盲杖走路,滿一個人出去過,結果汽車的喇叭聲沖她響個不停。從那以後,她再想外出時,只要一走到玄關就雙腿發軟,身體像灌了鉛一樣,沉重得站不起來。

  「我不行……我出去,只會給別人添麻煩。」滿想起汽車的喇叭聲不停催促著她,而她只能僵在車前動彈不得的樣子。那時的她害怕極了,根本不知道該往哪邊躲,甚至不知道她是站在路邊還是路中央,又到底朝著哪個方向。司機好像沒有注意到滿是盲人,所以對她一陣叫駡。

  「……可是,滿,你打算這輩子都窩在家裡嗎?」和枝問。

  「出去也什麼都沒有啊。」

  「有。」

  「有什麼?」

  「有快樂的事。和別人相識、聊天,多開心啊。認識春美小姐那樣的朋友,一起玩……」

  滿搖搖頭,對和枝說:「我可沒你那麼機靈。」

  和枝一言不發地站了起來。「再見。我不管你了。」丟下這句話,和枝就走了。

  滿摸到和枝拿回來的購物袋,放到了廚房。她得把買回來的東西收拾一下,一樣一樣從袋子裡拿出來,可是手卻一直在顫抖,根本收拾不下去。她想把盒裝牛奶拿出來,結果購物袋從桌子上掉了下去,裡面的東西散落了一地。想到要把這些東西全撿起來,她撐不住了。

  這輩子,再也不會見到和枝了吧?滿不知不覺間跑回二樓自己的房間,衣服也沒換就倒在了床上。

  ***

  客廳的牆上掛著一個電池可能已經耗盡的時鐘,指針靜止不動。對於失明的滿而言,時鐘沒有任何意義,就算想摸一下指針的位置,隔著塑料罩也摸不到錶盤。它只是掛在牆上的裝飾而已。

  明宏坐在廚房的椅子上看了看手錶,已經過了午夜十二點。

  冰箱停止了運轉,四周變得一片寂靜,只能聽到熒光燈的燈管發出的輕微振動聲。

  明宏面前有兩個購物袋,應該是滿白天外出時買回來的東西。其中一個放在桌子上,鼓鼓的,裡面裝滿了東西,看來從超市拿回來後還沒打開過。另一個掉在地上,裡面的東西撒了一地,沒有人收拾。做燉菜用的塊狀調味料和盒裝小點心滾落在明宏腳下。

  夜晚的空氣很冷,呼出的氣體都是白色的。明宏坐在東西散落一地的廚房中,想起在印刷公司上班,被警察追捕,不能再去公司……這些事好像已經過去了好幾年那麼久,但其實剛剛過去兩個星期而已。

  沒有他,公司照樣運轉,甚至可能會運轉得更好。提到團隊協作,明宏實在不認為自己能起到好作用,可能只會亂了大家的步調。和自己相比,松永敏夫更能順利地和大家配合吧?

  明宏沒有和任何一個同事建立起信賴關係。早晨上班時,他總是例行公事般和大家打個招呼。他低頭致意,大家也配合地點一下頭。其他同事來公司時也會和大家打招呼,但大家都帶著充滿人情味的笑容回應,和回應明宏時完全不同,他們還會紛紛聊起昨天晚上做了什麼。

  明宏斜眼看著,快步往更衣室走去。他覺得處理同事間的關係實在令人心煩,他只喜歡一個人靜靜地工作。對於擺到面前的工作,他總是盡職盡責地完成,而同事們常常聊著聊著就停下了手裡的活兒。他覺得從來不閒聊的自己比同事們做得都多。

  明宏拒絕和同事扯上關係。雖然和大家在一起工作,彼此之間卻沒有信賴,沒有鼓勵,只有否定。

  結果呢?他被孤立起來,無法和大家打成一片。如果有同事比較瞭解他,對他有一點朋友間的感情,在他成為松永攻擊的對象時,也許會站出來幫他說話。不,如果他能和同事們說說笑笑,根本就不會受到攻擊。

  否定和他人的一切關係,以為這樣也可以生活下去,是不是太自大了?明宏這幾天一直在思考這個問題。

  看著宛若一株植物的她,明宏感到他們之間的距離越來越短。他不由得反思起以前的自己。

  滿做的燉菜非常溫暖,融化著他那顆一向只會否定別人的心。以前他身邊有同事、同學和各種各樣的人,現在眼前只有一個叫「滿」的人。難道無視身邊的人就無法活下去嗎?滿做的燉菜讓他滿腦子都是這個問題。

  從那天晚上開始,她總是把明宏的飯也做好,等著兩個人都坐到餐桌前。那時,她會顯得略有不安,擔心明宏不會過來坐下。每次看到她那個樣子,明宏都仿佛聽到她在對他說:不遠離他人生活也可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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