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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九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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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反抗著,撲向另外一個極端:「整體!整體!」我到處呐喊,「未來!」我炫耀著,「前途!」「給我廣闊的空間!」我一邊斬釘截鐵地說著,一邊還在力度不明的漩渦裡為自己開路,「讓所有的潛力都爆發出來!」我鼓動著:「讓行動開始!讓所有的可能性都嘗試一下!」我已經感覺到微粒的波浪(或者那些僅僅只是射線?)裡包含了所有的形狀和所有可能的力量,我越是超前地希望在我的周圍宇宙裡擠滿活躍的存在物,就越覺得它們深受錯誤的惰性思想和放棄一切的薄弱意志的影響。 在所有的這些存在形式中,還有一些——我們說——是女性,我想說她們擔負著與我的任務互補的推動作用;她們當中的一個尤其吸引了我的注意:她驕傲而又謹慎,在她的身邊劃定了一個力場,把自己同周圍四肢長而軀幹短,沒精打采的環境區分開。為了引起她的注意,我加倍地表現出對於宇宙中揮霍無度的喜愛,我在獲取的宇宙資源中炫耀著我的自在,就像那些曾經擁有過、使用過這些資源的人一樣;我在時間和空間中向前探出身子,就像那些總是渴望最好的人一樣。我相信Nugkta(我就用這個後來認識的名字來稱呼她)與眾不同,因為她更自覺地意識到存在的事實意味著什麼,意識到作為現存世界的一部分意味著什麼,我用盡一切辦法想要把自己和猶豫著遲遲不肯接受這個想法的一大群人區分開。結果是我變得不合時宜,大家都不喜歡我,而這並沒能讓我接近她。 我錯了。我很快就意識到,Nugkta一點也不欣賞我的過度表演,相反她儘量不給我任何表示關注的信號,除了偶爾對我表示嗤之以鼻。她的態度還是一直很持重,甚至有些冷漠,她好像蜷縮著,下巴抵在膝蓋上,雙臂抱著折疊的長腿,兩個胳膊肘向外伸出,(你們一定要好好聽我說:我現在所描述的應該就是她的姿勢,如果那可以稱為膝蓋,腿,胳膊肘;或者更準確地說,應該是宇宙本身蜷縮著,而身處其中的人也沒有其他的存在方式,不過有些人更自然些,比如說她)。我將宇宙的財寶揮霍在她的腳下,她盡數收入囊中,但好像在說:「都在這裡了?」起初,我覺得她的這種無所謂好像很做作,但後來我明白Nugkta是想給我個教訓,讓我更好地控制自己的行為。我放縱於自己的激情,在她看來卻顯得很幼稚,像個毫無經驗、辦事草率、膚淺的人。 我只好改變自己的心思、舉止和風格。我和宇宙之間的關係應該是一種實際的、真實的關係,就像一個人能夠用客觀真實的標準計算每一件事的發展進化,不論這計算有多麼無窮無盡,也不會頭腦發熱。我希望能這樣向她介紹我自己,讓自己顯得更令人信服,更有出息,更值得信任。我做到了嗎?沒有,一點也沒有。我越是靠在固體上,越變得現實,可以測量,就越覺得在她面前像一個自吹自擂的騙子。 最後我開始看清楚了:她只欣賞一樣東西,只欣賞一種價值,一種完美的模型,那就是「無」。她不只是對我表示不屑,而是對整個宇宙。所有存在的一切都給它們自己帶來了原始的缺點:存在對於她來說就好像是不存在的退化,令人洩氣的、庸俗的退化。 如果說這個發現讓我心煩意亂,還遠遠不夠。我確信,我對於整體的狂熱,我無邊無際的期望,都只是胡言亂語而已。在我和對「無」的懷念之間,有什麼秉性是不相容的?她並不缺少理由(對於她來說我的弱點就是我一直努力想要理解她):的確,「無」本身具有的絕對性、精確性和密封性,會讓所有那些想要擁有存在條件的一切,都顯得不夠準確、處處受限、又搖擺不定;如果把現存物質,拿來與不存在的相比,只用肉眼就看得出來品質更差,更不純潔,缺點也更多;總之,只有在「無」中一切才會沒有任何危險。說了這些,我應該從中得出一個什麼樣的結論呢?轉身背向一切,重新投身到「無」之中?那怎麼可能!一旦行動起來,從不存在到存在的過渡程序就不能停下來了:「無」屬於一個無法挽回的已經結束的過去。 在存在的諸多優勢之中,從滿滿當當的極致,也給我們留下一些為已經失去的「無」感到惋惜的機會,也會讓我們憂鬱地注視這空無的反面——滿實。在這一點上,我已經準備好順從Nugkta的愛好,而且沒有任何人能夠比我更堅定地表達這種痛苦的心情。想到這裡,我向她走去,大聲說道:「噢,我們可能會在一無所有的無邊空場中迷失自己……」所有的一切都是一個整體。(或者說我以某種類似的方式,喊出了什麼類似的話)。那麼她呢?她滿臉厭惡地把我拋到了一邊。我花了一些時間才明白自己到底有多粗劣,也學會了從此要小心謹慎地說「無」(或者更準確地說,是不說「無」)。 接下來我又經歷了一些危機,這些危機讓我從那以後再也沒有安寧過。我之前怎麼能錯誤地去追尋一個裝得滿滿的整體,而且寧願選它也不選虛無空間的完美?當然,從不存在到存在的過渡是一個大新聞,一件轟動一時的大事,一個肯定會讓人大吃一驚的場景。但不能說所有的東西都變得更好了。從一個清晰整潔的環境,沒有錯誤,沒有污點,過渡到了一個粗製濫造,處處堵塞的結構,從各個方向崩塌、混亂而脆弱地聚在一起。那時是什麼東西讓我在宇宙所謂的奇跡中如此激動?可供使用的材料的匱乏,一方面決定了解決方法的單一、重複,另一方面一些混亂的、鬆散的目標分散開來,很少有幾個目標會實現。也許我們的出發都是假相:努力讓自己相信宇宙就是一種奢望,它很快就會像面具一樣掉下來,而一無所有,才是唯一真正有可能的整體,又會強迫人們接受它無法戰勝的絕對。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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