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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三五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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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那天所作所為的形象就像被投影到一個圓形屏幕上,而這個圓圈以光速不斷擴大著:這個圓的半徑以內的那些天體上的觀察員們都可以看到發生的事情,而那些觀察員又各自處於一個圓心,再向他所在的圓半徑範圍以光速反射「我看見你了」的投影。與此同時,所有天體又都屬於一個比一個距離更遠的星系,每個接收了信息的觀察員在接收第二個信息之前,已經以更快的速度向更遠的方向離去,到一定程度時,看到那天的我的星系(或看到「我看見你了」的牌子的星系)可達到一百億光年之遙,而它會以每秒三十萬公里的速度遠去,這個速度等同光速,沒有任何形象可以追得上它。因此他對我的錯誤的臨時印象就會因此而變成永遠無法更正、不可上訴的「終審」,即一定意義上的正確的、符合事實的印象。 那麼必須使這點儘快得到澄清。要澄清它,我只能指望一點:那就是我在那次之後又被人看見,而且是在表現我的完全不同的形象之時,即反映我應當被人瞭解的真實形象(我對此絕不懷疑)時。最近兩億年內,這類機會不少,其實這種機會只要一次就夠了,關鍵是要很清楚明瞭,不會造成誤會。比如說,我記得有一天我就真的是我希望別人看見的樣子,按照我的速算,這一天是一億年前。因此距此一億光年的星系現在正在觀看我那時的情形,我那個令人們喜愛尊重的樣子,而他們對我的看法肯定會因此而有所改變,糾正乃至否認了原來的一時印象。正是現在,或大約這段時間,因為現在我們之間的距離不再是一億光年,而至少有一億又一百萬光年,我則還要再等候同樣多的年頭才能得到返回這裡的光的信息(我很快就算出了抵達日期,也考慮進了「忽必烈恒量」),屆時我將知道他們的反應如何。 凡看到我在X時形象的人就有更多理由看到我在Y時的行為,而我在Y時的形象比在X時更能令人信服,甚至可以說更引人入勝,讓人看上一眼就終生難忘,這樣人們記住的應該是Y時的我,而X時的我將被立即排除,忘卻;也許還會在記憶召喚時再現,但是像告別一樣,就好像說:「想想看,一個像Y這樣的人也會遇到X情況,並且被人看見,還以為他就是X,而現在很明顯了,他絕對是Y。」 「我看見你了」的牌子數量之多使我幾乎高興起來,因為它說明人們對我的注意力很集中,所以我最光彩奪目的時候也不會被放過。這必然,或者已經在我尚不知曉的情況下引起更為廣泛的反響。鑒於我所在的特定範圍有限,而且可以說是在很邊緣的地區,自謙地講,這足以表明人們正對我十分關注呢! 還需要考慮的是,有些天體或是由於不注意觀察,或是由於所處位置不佳,沒有看見我本人,卻只看見他們附近的「我看見你了」的牌子,他們便也舉起牌子說「好像他們看見了你」或「那邊的他們看見了你」(我覺得這種表述透露出的既是好奇,也是挖苦)。那裡現在一定瞪大了眼睛,雖然錯過了第一次機會,卻不會讓第二次機會再溜過去。他們對X的消息是間接的,因而更樂於接受Y,把Y當做關於我的唯一的真實形象。 就這樣,我的Y形象就像回音,會通過時空擴散開來,達到更遙遠更快速的星系,它們以每秒三十萬公里的光速飛駛,再也接收不到其他任何形象,帶著那個已成定論的我的形象離去,飛向時間與空間的那一邊,使我這個形象成為它們無限的周邊範圍內的局部的真實。 十萬個世紀不算是無限的永恆,但對我來說卻顯得那麼漫長難熬。良宵終於來到了:我的望遠鏡早對準了第一個豎起牌子的那個星球,我右眼貼近鏡頭,眼皮微閉,再慢慢睜開,正是這個我瞄得很准的星球上又出現了一塊牌子,但字跡不清。我調整了一下焦距,看到上面寫著:「Tra-la-la-la」,只有這個「Tra-la-la-la」。在我明顯而絕無誤會可能地表現自我的時候,在我提供理解我過去和將來整個一生的鑰匙,以便對我做出一個公正、全面的評價的時候,那些不僅有可能而且有義務觀察並記錄我的人幹什麼去了?他們看見什麼了?什麼也沒有,他們竟然什麼也沒有發現!我的名譽竟在很大程度上取決於一個不可信賴的人,這一發現使我非常沮喪。 那個能表現我是何等人士的證據是伴有許多有利條件的,可以說是不可重複的,而它竟然這麼被毫無覺察地白白浪費了,對於整個宇宙來說是一去不復返了!這僅僅是因為那個觀察員先生有幾分鐘的疏忽、消遣或黷職,像個傻瓜一樣鼻子朝天,或像個酒鬼一樣貪杯求樂,結果找不到任何可以表現沒有意義的言詞,便把自己哼唱的庸俗小調搬上牌子,寫出「Tra-la-la-la」。 我還有一個略感自慰的想法:其他星系上會不乏勤奮負責的觀察員。那麼,我遙遠的往事所擁有的觀眾的大多數,現在能看到情況的變化,這也就讓我感受到莫大的滿足。我繼續每晚不斷地守著望遠鏡觀察,好像過了幾天後,一個距離相當的星球上又豎起一塊牌子,上面寫著「你穿著毛衣」。 我滿眼含著淚水,努力尋求這句話的解釋。也許在那裡,隨著歲月流逝,望遠鏡的完善程度到了人們喜歡用以觀察諸如一個人身上穿的衣服是毛料還是棉布這類最無意義的細節,而其他都根本無關緊要,他們根本不會注意。至於我那增光添彩的行為,我那大度豪放的舉動,他們都視而不見,無動於衷,他們所看到的只是我那件毛衣,當然是上好質量的毛衣。如果換個時候,他們寫這樣的話,我真不會感到遺憾。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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