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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一


  現在,對我來說最重要的不在於此,要緊的是弄清它是什麼樣子的。於是,我開始對它做各種假設和一個標誌必須具備什麼方式的理論探討。我採取排除法,把一個個不可能的標誌種類都全部排除,剩下的便應是正確的標誌。可是,所有那些想像出來的標誌都以無法捕捉的易逝性一閃而過,因為它們都沒有我的第一個標誌做參照。在這種痛苦的折磨中(而此時銀河系仍不知疲倦地繼續著自己在柔軟空洞的河床上的流動,像是被所有點燃並輻射著它的原子刺激而騷動的),我明白我對那個標誌已經只有混亂的概念,我能抓住的只是一些可以互相更換的標誌碎片,也就是標誌內部的標誌。可是,標誌內部的標誌的任何變換都會導致一個完全不同的標誌。這就是說,我忘記了我的標誌是什麼樣子的,也就無法讓它再返回我的頭腦中了。

  我失望嗎?不!忘卻是很煩人的,但不是無法補救的。不管怎麼樣,我知道標誌就在那裡,一動不動,默默無聲地等待著我。我會回到那裡,重新找到它,我會再度理順我思維的脈絡。估計我們已經到了銀河系旋轉歷程的差不多一半,只要耐心,後一半總是使人覺得更快些。現在我不該再想別的了,只能集中精力想我的標誌是否還在,我是否還會路過那裡。

  日復一日,現在該接近那裡了。我急不可耐,因為我隨時可能在每個瞬間遇到它。是這裡?不對,再往那裡一點?我一直數到一百……沒有。是過去了嗎?難道我的標誌還留在鬼才知道的什麼地方,完全在我們這個軌道之外?我未曾考慮過運動中的擺動,而那時天體受到引力作用的影響,運行軌跡極不規則,畫出來簡直就像大麗花的外沿輪廓。又過了幾萬幾十萬年,我重新運算出結果來:按照我們的運行,不是每個銀河年重返那裡一次,而是每三個銀河年才一次!也就是每六億太陽年一次!等了二億年的人也可以再等六億年!我等待著。道路是漫長的,好在我不是用雙腳去走,而是騎著銀河系度過那些光年,在行星的運行軌道上,連蹦帶跳,就像騎在一匹四蹄冒著火星的馬上;我處於一種逐漸上升的興奮狂熱狀態,覺著是向著奪取只對我無比重要的標誌、王國和名稱邁進……

  我又做了第二周、第三周的運行。「我在這裡!」我大聲喊著。在應該是的那點上,我的標誌所在處,有一個不像樣的一道子:太空中的一個刮痕。我失去了一切:標誌和點。那個標誌就是我的一切。空間沒有了標誌,又重新回到空蕩蕩之中,沒頭沒尾,無始無終的旋轉,真讓人噁心!包括我在內的一切又都迷失茫然。(您會說,為要標出一點,我的標誌或者我標誌的塗抹都是一樣的。不!塗抹是對標誌的否定,因此並不標明,也就是說,對於區別前後左右的其他點,塗抹是一點用也沒有的。)

  這一令人沮喪的事對我打擊很大,使我後來許多光年都過得毫無意義。當我終於抬起眼睛(我們的世界開始有了視覺,繼而有了生命),我看到那裡有一件我意想不到的東西:我看到了一個標誌,但不是我那個,是一個類似的。毫無疑問,是照抄了我的標誌。可我一下子就能認出它不是我的,短粗,輕率,笨拙,矯飾,是對我在做標誌時的那種無法用言語表達的純情的一種污穢的仿造。只有它才使我一下子回憶起我的標誌來。「是誰跟我做這種惡作劇?」我怎麼也想不通。經過幾千年的推論,我終於找到了結論:在另外一個比我們旋轉更早的星系裡,有一個叫Kgwgk(這名字是後來到名字時代才有的)的傢伙,他是個好捉弄人又充滿嫉妒心的人。在一種野蠻的破壞衝動之下,他塗抹掉我的標誌,然後又以其粗俗不堪的技藝試圖再製作另外一個標誌。

  顯然,那個標誌並沒有任何可以標明的意義,只不過是Kgwgk要模仿我的標誌罷了,因此也就沒有什麼能把這兩者加以對比之處。但是,我當時不讓對手取勝的願望比其他任何念頭都更為強烈,只想立刻在太空中做一個地地道道的標誌,讓Kgwgk醋心大發,活活氣死。在第一個標誌以後,我有大約七億年沒有再製作標誌了,我又拼力奮發起來。但是,現在的情形已經大不相同,因為正如我所提到的,世界在開始給自己賦予一個形象,每個事物都依其職能而形成自己相應的形態,而且每個形態都被認為會前途無量(其實則不然,就拿較近一些的恐龍來說,就沒能堅持到現代),因而我的新標誌受到當時人們的事物觀的明顯影響,我們所說的風格,就是每一事物以一定方式存在的特別的形態特點。應該說我對此是滿意的,不再為我的第一個標誌被塗抹而惋惜,因為我覺得第二個會更漂亮得多。

  在銀河年間,人們開始明白世界上的各種形態直到那時都還是臨時的,遲早會一個一個發生變化。對這一點的認識伴之以對舊形象的一種厭煩,使人感到連記憶都不能忍受。我開始受到一種思想的折磨:我在太空留下了一個標誌,那個標誌曾經使我覺得那麼完美,那麼獨特,那麼符合其功能,而現在我記憶中的它卻顯得那麼自命不凡,落伍過時;我當時處理事務竟那麼愚蠢,實在早該及時解脫出來。總之,我為那個標誌感到羞愧,它繼續在若干世紀裡被飛行的世界掠過,顯出它自身和我的一副可笑的形象,也是對我們的目光短淺的無情譏諷。我一想到它就臉上發燒(我不斷想到它),乃至在所有地質年代裡,為了掩飾我的羞愧,我都沉入火山口下用牙齒去咬覆蓋大陸的冰蓋。我的思想一直被Kgwgk這個在銀河系的航線上始終領先於我飛行的人所困擾,他一定看到了我那個被塗掉之前的標誌,這個粗暴無理的傢伙一定會嘲笑我,做鬼臉,在沿銀河系範圍的所有角落都重複著以漫畫式的蔑視態度做成的標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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