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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四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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起先,我沒有動。一兩分鐘以後,我站起來、穿上木屐。在門口,我看見佐知子到河邊去了,蔬菜盒子放在她腳邊;她似乎沒有注意到她女兒站在她身後幾碼的地方,就在陡坡上面。我離開小屋,朝萬里子站著的地方走去。 「我們回到屋裡去吧,萬里子,」我輕聲說。 小女孩仍舊看著她媽媽,面無表情。在我們下方,佐知子在河邊小心翼翼地蹲下,把盒子拉近了一點。 「我們進去吧,萬里子,」我又說了一遍,可小女孩還是沒有理我。我離開她,走下泥濘的斜坡,朝佐知子蹲著的地方走去。夕陽透過樹枝照在對岸,河邊的蘆葦在我們周圍的泥地上投下長長的影子。雖然佐知子找了塊有草的地方蹲下,但那裡也都是泥。 「我們不能放了它們嗎?」我靜靜地說。「誰知道呢。也許有人要它們。」 佐知子低頭看著鐵絲網裡的小貓。她「啪」地把盒子打開,取出一隻小貓,然後又把盒子關上。她雙手抓住小貓,看了一會兒,然後抬頭看了我一眼,說:「這只是一隻動物,悅子。就只是一隻動物。」 她把小貓放進水裡、按住。她保持這個姿勢,眼睛盯著水裡,雙手都在水下。她穿著一件日常的夏季和服,兩隻袖子的袖口都碰到了水。 突然佐知子第一次轉過頭去看了一眼她女兒,手依舊放在水裡。我本能地順著她的視線看去,一刹那間,我們倆都回頭看著萬里子。小女孩站在斜坡頂上,依舊面無表情地看著。看見她母親的臉轉向她,她微微地把頭轉開;然後一動不動,雙手背在身後。 佐知子把手從水裡拿出來,看著仍舊抓在手裡的小貓。她把小貓拿得近一點,水流下她的手腕和手臂。 「還活著,」她疲倦地說。然後她轉向我說:「看看這水,悅子。太髒了。」她厭惡地把濕漉漉的小貓扔回盒子裡,關上蓋子。「這些小東西在頑抗,」她嘟囔道,舉起手腕,給我看上面的抓痕。不知怎麼的,佐知子的頭髮也濕了;一滴水,然後又一滴從垂到她臉上的一小撮頭髮上流下來。 佐知子換了個姿勢,把蔬菜盒子推向河邊;盒子滑了下來,掉進水裡。佐知子伸出手去抓住盒子,不讓它漂走。河水幾乎沒到了鐵絲網的半腰。她仍舊抓著盒子不放,最後雙手把盒子一推。盒子漂進水裡,冒著泡泡,沉得更下去了。佐知子站了起來,我們倆一起注視著盒子。盒子漂著,然後一股水流沖來,盒子加速往下游漂去。 這時什麼東西從我眼前閃過,我猛地轉頭。萬里子跑下河邊,跑到幾碼遠處的一塊突進水裡的淺灘上。她站在那裡看著漂流的盒子,臉上依舊沒有表情。盒子被蘆葦纏住,鬆開了又繼續前進。萬里子又跑了起來。她沿著河岸跑了一段,然後又停下來,看著盒子。這時,盒子只剩一個小角露在水面上了。 「這水真髒,」佐知子說。她甩了甩手上的水,把和服兩邊的袖口一一擰乾,然後撣掉膝蓋上的泥。「我們進去吧,悅子。這裡的蟲子越來越讓人受不了了。」 「我們不去找萬里子嗎?天很快就黑了。」 佐知子轉過去叫她女兒的名字。萬里子已經跑到五十碼開外了,眼睛仍然看著河水,似乎沒有聽見在叫她。佐知子聳聳肩,說:「她一會兒會回來的。現在我得趁天沒黑趕緊把東西收拾完。」說完爬上斜坡,朝小屋走去。 * 佐知子點亮燈籠,掛在一處低木梁上。「別擔心,悅子,」她說。「她很快就會回來了。」她走過一地板的各種各樣的東西,跟剛才一樣在敞開的拉門前坐下。身後,夕陽已經褪去,天色昏暗。 佐知子接著收拾東西。我在房間的另一頭坐下,看著她。 「你現在怎麼打算的?」我問。「到了神戶以後要幹什麼?」 「全都安排好了,悅子,」她回答說,沒有抬頭。「不用擔心。弗蘭克都安排好了。」 「可為什麼是神戶?」 「他有朋友在那裡。在美軍基地。他得到了一份貨船上的工作,他很快就能回美國了。然後他會寄給我們所需的錢,我們就去美國找他。他都安排好了。」 「你是說,他要先你們離開日本?」 佐知子笑了一聲。「人要有耐心,悅子。一旦他到了美國,他就能找到工作、寄錢來。這是目前最可行的方案。畢竟他回到美國後找工作會容易得多。我不介意多等一些時間。」 「我知道了。」 「他都安排好了,悅子。他在神戶給我們找好了住的地方,他還安排好到時我們坐的船可以比一般價格低將近一半。」說到這裡,她歎了口氣。「你不知道離開這個地方我有多高興。」 佐知子又繼續收拾東西。屋外微弱的光線照在她的半張臉上,而她的手和袖子都在燈籠的亮光裡。感覺很奇怪。 「你在神戶要等很久嗎?」我問。 她聳聳肩。「我做好了耐心等待的準備,悅子。人要有耐心。」 光線很暗,我看不清楚她在疊什麼;但似乎不好疊,她疊好又打開重新疊,反復了好幾次。 「不管怎樣,悅子,」她接著說,「他若不是確確實實真心的,幹嗎要給自己找這個麻煩呢?他幹嗎要特意為我做這些呢?悅子,有時候你好像很懷疑。你應該為我高興才是。事情總算開始好轉了。」 「是,當然了。我很為你高興。」 「可說真的,悅子,他特意為我做了這些而你還懷疑他,這是不公平的。相當不公平。」 「是。」 「而且萬里子在美國也會過得更好。美國更適合女孩子成長。在那裡,她可以做各種各樣的事。她可以成為女商人。她可以進大學學畫畫,然後成為一個藝術家。所有這些事情在美國要容易得多,悅子。日本不適合女孩子成長。在這裡她能有什麼指望呢?」 我沒有回答。佐知子抬頭看了我一眼,輕輕笑了笑。 「笑一笑,悅子,」她說。「事情最後會變好的。」 「是,我相信會的。」 「當然會了。」 「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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