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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八


  ▼第五章

  「走了?可他有沒有在旅館裡留口信給你?」

  佐知子笑了。「你太吃驚了,悅子,」她說。「沒有,他什麼也沒留。他們只知道他昨天上午離開的。老實說,我猜到會這樣。」

  我才注意到我還端著盤子。我小心地把盤子放下,然後在佐知子對面的墊子上坐下。那天早上,公寓裡吹著涼爽的微風。

  「可是你多慘啊,」我說。「你把東西都收拾好、準備妥當,在等著他。」

  「這對我來說不新鮮,悅子。在東京的時候——我是在東京認識他的——在東京的時候,也發生過同樣的事。所以這對我來說不新鮮了。我已經學會預料到這類情況。」

  「你還說你今晚要回到城裡去?一個人去?」

  「別大驚小怪的,悅子。跟東京比起來,長崎像是個沉悶的小鎮。如果他還在長崎的話,我今晚就能找到他。旅館可以換,可是他的習慣是不會改的。」

  「可是太讓人傷心了。你需要的話,我可以去陪著萬里子到你回來。」

  「啊,你太好了。萬里子一個人待著沒問題,不過要是你今晚願意去陪她一兩個小時,那真是太謝謝你了。不過我肯定事情自然會好起來的,悅子。你瞧,你要是有我的一些經歷的話,你就懂得不為這種小小的挫折煩惱了。」

  「可是要是他……我是說,要是他已經離開長崎了呢?」

  「哦,他沒有走遠,悅子。再說,如果他真的要離開我的話,他會留個字條什麼的,不是嗎?所以說,他沒有走遠。他知道我會去找他。」

  佐知子微笑著看著我。我不知道該說什麼。

  「再說了,悅子,」她接著說,「他大老遠地到這裡來。他大老遠地到長崎來我伯父家找我,大老遠地從東京來。若不是為了他答應過的事,他為什麼要這麼做呢?要知道,悅子,他最想做的就是帶我去美國。這就是他想做的。這一點沒有改變,現在只不過是稍稍的耽擱。」她乾笑了一聲。「你瞧,有時候他像個孩子。」

  「可是你的朋友這樣走了是什麼意思呢?我不明白。」

  「沒什麼好明白的,悅子,這沒什麼大不了的。他想做的就是帶我去美國,過穩定、體面的生活。這是他真正想做的。不然他幹嗎要大老遠地來我伯父家找我呢?所以說,悅子,沒什麼好擔心的。」

  「是的,我想沒什麼好擔心的。」

  佐知子好像還想說些什麼,卻停住不說了。她低頭看了看盤子裡的茶具。「那現在,悅子,」她笑著說,「我們倒茶吧。」

  她靜靜地看著我倒茶。期間我很快地瞥了她一眼,她笑了,像是在鼓勵我接著倒。我倒完茶,我們靜靜地坐了一會兒。

  「對了,悅子,」佐知子說,「我想你已經跟藤原太太說了我的情況了吧。」

  「是的。我前天見到她。」

  「我想她一定在想我怎麼了。」

  「我告訴她有人要帶你到美國去。她完全理解。」

  「你瞧,悅子,」佐知子說,「我發現自己現在處境艱難。」

  「是的,我可以理解。」

  「經濟方面,和其他各個方面。」

  「是的,我明白,」我說,並微微地鞠了一躬。「你要的話,我當然可以跟藤原太太說。我相信在這種情況下她很樂意……」

  「不,不,悅子」——佐知子笑了起來——「我不想回她的小麵館。我肯定很快就要離開、到美國去了。只是稍稍推遲幾天,沒別的。但是與此同時,你瞧,我需要一點錢。我記得,悅子,你以前說過可以幫我。」

  她和藹地微笑著看著我。我也看著她。片刻後,我鞠了一躬,說:

  「我有一些私房錢。不是很多,但是我很樂意盡我所能。」

  佐知子優雅地鞠了一躬,然後拿起她的茶杯,說:「我不會說個數讓你為難。要借多少全看你自己。你覺得多少合適,我都會感激地接受。當然了,錢會及時歸還,這點你儘管放心,悅子。」

  「那是,」我靜靜地說。「我不擔心這個。」

  佐知子仍然和藹地微笑著看著我。我說了聲「失陪」,走出房間。

  臥室裡,陽光照射進來,照亮了空氣中的灰塵。我在櫃子底部的一排小抽屜旁跪了下來。我打開最底下的那個抽屜,取出各種東西——相冊、賀卡、一個裝著我母親畫的水彩畫的夾子——小心翼翼地將它們放在旁邊的地板上。抽屜的最底下放著一個黑色的漆制禮盒。打開盒子,裡面裝著一些我珍藏的信件——我丈夫不知道這些信件——和兩三張小照片。我從盒子的最底下取出裝著錢的信封。我小心翼翼地把東西放回原樣,關上抽屜。離開臥室前,我打開衣櫥,挑了一條樣子合適的絲巾把信封包上。

  我回到客廳時,佐知子正在給自己添茶,沒有抬起頭來看我。我把包好的絲巾放在她身旁的地板上時,她也沒有看,繼續倒茶。我坐下時她朝我點了一下頭,然後喝起茶來。只是在放下杯子時,她很快地用餘光瞥了一下坐墊旁的那包東西。

  「你好像有點誤會,悅子,」她說。「你瞧,對我所做的一切,我沒有什麼覺得丟臉或見不得人的。你想問什麼都可以。」

  「是的,當然。」

  「比如說,悅子,你為什麼從來不問我『我的朋友』的事?你堅持這麼叫他。真的沒有什麼可丟臉的。怎麼了,悅子,你已經開始臉紅了。」

  「我向你保證我沒有覺得丟臉。其實……」

  「你有,悅子,我看得出來。」佐知子笑了一聲,拍了一下掌。「可你為什麼不明白我沒有什麼好隱瞞的,也沒有什麼好丟臉的?你為什麼要臉紅呢?就因為我提到弗蘭克?」

  「我沒有覺得丟臉。我向你保證我從沒想過……」

  「你為什麼從來不問我他的事,悅子?你肯定有很多問題想問。為什麼不問呢?畢竟左鄰右舍都很好奇,你一定也是,悅子。所以請別拘束,想問什麼就問吧。」

  「可是我真的……」

  「快點,悅子,我要你問。問我他的事。我一定要你問。問我他的事吧,悅子。」

  「那好吧。」

  「好?說啊,悅子,問吧。」

  「好吧。他長什麼樣,你的朋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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