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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卷 ▼第四十三章 「你看清楚了吧。」女組長跟弗蘭西說,「不用多久,你就會成為一個熟練的花枝工。」她走開了,弗蘭西只能靠自己了。這是她的第一份工作,第一個小時。 按照女組長的說明,弗蘭西左手拿起一段一英尺長亮閃閃的金屬線,右手拿起裁成窄條的墨綠色紙條,將紙條的一端蘸一下濕海綿,然後雙手的拇指、食指、中指一起用力,將紙條搓到金屬線外包裹起來。她將包裹好的金屬線放到一邊,這就成了「花枝」了。 每隔一段時間,臉上長了雀斑的雜務工馬克就把一些「花枝」送給「花瓣工」。花瓣工然後將紙做的玫瑰花瓣纏上去。接著又有一個女孩在玫瑰花下綁一個花萼,然後交給「花葉工」。花葉工從葉堆中摘下一簇(三片為一簇)黑色的、閃亮的葉子,編到花枝上,交給「收工人」。收工人會拿出一張更厚的、有花紋的綠紙,從花萼周圍開始,沿著花枝一直裹下去。這樣,花枝、花萼、玫瑰便成了一體,渾然天成。 弗蘭西的背感到疼痛,肩膀也一陣陣痛起來。她一定裹了上千根花枝吧,她在想。應該到吃飯時間了,她轉過去看鐘,發現才幹了一個小時。 「看鐘幹活。」一個女工嘲笑她。弗蘭西抬頭看了看,感到吃驚,但是沒有說話。 她開始按著節奏幹活,這樣似乎容易了些。第一步,將包好的金屬線放到一邊。第一步半,拿起一根新的金屬線和一張紙來。第二步,打濕紙條。第三四五六七八九十步,金屬線就裹好了。過了一會兒,這個節奏似乎成了本能,她數都不用數,也不用聚精會神了。她的背部鬆弛下來,肩膀也不疼了。她的思想得到了釋放,便開始考慮起東西來。 「或許這樣也是一輩子。」她心想,「每天忙八個小時,包這金屬線,掙錢供應吃住,活下來,回來繼續包這些金屬線。有人活一輩子,從早到晚,就是為這個而忙。當然,有些女工會結婚,對象也是做著這事的男工。她們能得到什麼呢?或許在工作之後,睡覺之前,能夠有人說說話吧。」可是她知道,這一好處也長久不了。她看到過太多勞動家庭,夫妻生下孩子,賬單越來越多之後,就很少溝通了,一溝通就是一場大吵。「這些人都被困住了。」她在想,「可是為什麼呢?因為」(她想起了外婆堅信不疑且一再重複的話來),「她們受教育程度不高。」弗蘭西頓時感到害怕起來。或許她永遠上不了高中,或許她的教育已經到此為止。或許她一輩子都要這樣包金屬線包下去……包金屬線。……第一步……第一步半……第二步……第三四五六七八九十步。就和十一歲那年在羅什麵包房外看到那噁心的腳趾一樣,她突然生出一種莫名的恐懼。驚慌之下,她加快了繞花枝的速度,好去集中精力幹活,不去胡思亂想。 「新人啊。」一個收工人用嘲諷的口氣說。 「想討好老闆呢。」一個花瓣工說。 不久,即便加快的動作也變成了一種自發,她又能夠去想東西了。她偷偷打量長桌子上的那些女工。大概有十幾個,有波蘭人,有意大利人。最小的一個看上去才十六歲,最老的那個有三十歲了,個個皮膚黝黑。不知道是什麼緣故,大家都穿一身黑裙子,顯然沒有意識到黑皮膚襯黑裙子是多麼難看。弗蘭西是唯一穿條格平布裙的,她感覺自己顯得傻裡傻氣,像個小孩。那些眼光敏銳的女工們發覺弗蘭西在看自己,便用她們獨有的那種侮辱來回報她。這侮辱是從桌子一頭的一個女工開始的。 「這張桌子上有個人的臉很髒。」她宣佈。「不是我。」桌子邊上的女工一個接一個說。到了弗蘭西的時候,她們把手頭的活停住,等著。弗蘭西不知道怎麼回答才好,便一言不發。「新來的這個沒說話啊。」那個小壞頭頭說,「看來是她臉髒。」弗蘭西的臉發燙,但她加快了動作,希望大家一會兒把這些全部忘記掉。 「這兒有人脖子髒啊。」又來了。「不是我。」大家又一個個說。到了弗蘭西的時候,她也說:「不是我。」可是這話一說更壞事。 「新來的這位說她脖子不髒。」 「她真這麼說的呢!」 「她怎麼會知道?她能看到自己的脖子嗎?」 「就是髒,她自己也不會承認啊。」 「她們是希望激我做點什麼。」弗蘭西很納悶,「可是要我做什麼呢?難道是想激我生氣,咒駡她們?她們是不是要我放棄這工作?還是她們要把我惹哭呢,就像以前我看那個小女孩打黑板擦的時候,被她弄哭那樣?不管她們要我幹什麼,我都不會順著來的。」她低頭裹金屬線裹得更快了。 這個乏味的遊戲持續了一上午。雜務工馬克過來的時候,弗蘭西才能緩口氣。那時候她們就放弗蘭西一馬,調轉矛頭對付馬克。 「新來的女工,你可要對馬克小心點啊。」她們警告,「他曾因強姦被抓兩次,因拐賣婦女被抓一次。」 這些指控簡直荒謬絕倫,因為那個馬克顯然身上女性味十足。可憐的小夥子每次被她們取笑,臉都紅得像塊磚,弗蘭西十分同情他。 上午就這麼熬著。看來這折磨沒完沒了,好在突然間,吃飯鈴響了。女工們把活計停下,將紙袋子裝的午餐拿出來,將紙袋子撕開鋪在桌子上當桌布,拿出那些點綴著些洋蔥的三明治,開始吃起來。弗蘭西的手又熱又黏。她想吃之前去洗一下,就問隔壁女工洗手間在哪裡。 「No spik Eeng-leash。」①那個女孩用初學者似的口吻說。 ﹛① 意思是「我不會英語」。﹜ 「Nix verstandt。」另外一個人說。明明一上午她都在用地道的英語嘲笑人呢。 「什麼叫洗手間?」一個胖女孩問。 「造『洗手』的地方吧。」一個自作聰明的女孩說。 馬克過來收盒子。他站在過道上,兩隻手都裝得滿滿的,喉結上下了兩回。弗蘭西第一次聽到他開腔了。 「耶穌就是死在為你們這些人準備的十字架上的,」他激動地說,「你們連給新來的女孩指個廁所都不肯。」 弗蘭西吃驚地盯著他。她覺得他的話聽來實在好笑,便忍不住大笑起來。馬克喉嚨咽了一下,然後轉身,消失在過道上了。之後,一切都變了。桌子上傳來一陣低語聲。 「她笑了!」 「喂!新來的笑了!」 「笑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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