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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四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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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八章 弗蘭西盼著開學的日子。她想一開學,很多東西跟著就來了吧。她盼著這些。她是個孤單的小孩,希望和別的小孩一起玩。她想在學校院子的飲水處喝水。那水龍頭安在下頭。她在想,出來的水一定不是一般的水,而是汽水吧。她聽爸爸媽媽說過學校的教室。她想看看那張能像百葉窗一樣拉下的地圖。最重要的是「學校文具」,她實在心馳神往:一個筆記本、一本活頁簿,還有一個鉛筆盒,有拉開式盒頂,裡面裝滿新鉛筆、橡皮擦、大炮形狀的錫鉛筆削、揩筆器和六英寸、軟木做的黃色尺子。 上學前,學生必須打防疫針。這是法律規定。這個規定引起了極大恐慌。衛生部門費盡口舌,向那些窮人和不識字的人解釋,說打防疫針是給孩子種一種沒有危害的天花,好讓其身體對致命的天花形成免疫力,可這些家長都不信。他們理解為這些人是要把病菌注射到孩子健康的身體裡。一些外國出生的父母都不讓孩子打防疫針。於是孩子也上不了學。然後他們又因不讓孩子上學而被追究法律責任。他們便問,這叫什麼自由國家?人應該活到一定歲數嘛。他們在想,這個國家強迫讓小孩受教育,為了讓他們上學還威脅到他們的生命,這叫哪門子自由國家?一些母親哭哭啼啼,拽著號啕大哭的孩子到衛生中心打疫苗,那樣子好像是押著孩子去刑場一般。孩子們一看到針頭,便歇斯底里地大叫起來。他們的媽媽在接待室裡聽到,便把圍巾搭在頭上,呼天搶地地哭號起來,就好像哭喪一般。 弗蘭西當時七歲,尼雷六歲。凱蒂拖著沒讓弗蘭西早上學,是想兩個孩子一起上學,也好有個照應,不被大孩子欺負。在那個可怕的8月的某個星期六下午,凱蒂上班之前,停在臥室門口跟兩個孩子說話。她把他們叫醒,囑咐他們該如何如何。 「你們起床後,好好洗洗,到了十一點鐘,過了街拐角,找到管公共衛生的那地方,告訴他們說你們要打疫苗,想9月入學。」 弗蘭西開始發抖。尼雷則哭了起來。 「你和我們一起去行不行,媽媽?」弗蘭西央求。 「我得上班。我要是不上班,我的事情誰做呢?」凱蒂問。她用憤怒掩飾自己的內疚。 弗蘭西再沒有說話了。凱蒂知道她讓兩個孩子失望了,可是她也沒有辦法。是的,她本可以一起去,也好給孩子一個心理安慰和精神依靠,可是她知道自己受不了那樣的折磨。不過,孩子們防疫針還是要打的。不管她當時在不在場,這個事實都無法回避。既然這樣,三個人中為什麼不少一個人受折磨呢?另外,她安慰自己的良心說,這個世界本來就艱難,就苦澀。孩子們得在這樣的世界裡生活。早一點堅強起來,就早一點學會自我照顧。 「那麼爸爸跟我們一起去吧?」弗蘭西滿懷希望地問。 「爸爸在工會總部等工作呢。他一天都不在家。你們也都不小了,自己去可以的。再說了,也不痛的。」 尼雷的哭聲又拔高了幾度。凱蒂幾乎無法承受了。凱蒂很愛兒子。她不想去的一個重要原因,也正是不想看到兒子痛著……哪怕只是針尖戳一下。她差點忍不住,打算一起去了。不過不行。要是誤了半天工,那麼星期天上午得去補。另外,她要是去的話,會病倒的。她不在,他們好歹能對付。她匆匆上班去了。 弗蘭西想安慰嚇得魂不附體的尼雷。一些大孩子說,到了衛生中心,他們把你抓到後,會把胳膊給砍掉。為了轉移他的注意,不讓他去想這些東西,弗蘭西帶他到院子裡,用泥巴做餡餅玩。他們忘了媽媽的囑咐,沒去洗身上。 他們差點忘了十一點這個時間,因為做泥巴餡餅這東西很容易投入。他們的手和胳膊都玩泥巴玩得很髒。十一點差十分鐘的時候,加迪斯夫人從窗戶裡伸出頭來喊道,他們的媽媽叫她快到十一點的時候提醒一下。尼雷把最後一個餡餅做完,淚水灑得上面到處都是。弗蘭西牽著他的手,兩個孩子拖著步子繞過街角。 他們在一條凳子上坐下。他們邊上坐著個猶太媽媽,緊緊抱著個六歲男孩。那媽媽還在哭著,不時狂熱地親著男孩的額頭。別的母親也一個個苦大仇深地坐在那裡,臉上有深深的皺紋。一扇毛玻璃門後,就是那些折磨發生的地方。那裡頭不斷傳來號啕大哭,間或有一聲尖叫,然後又是一陣號啕,然後一個臉色蒼白的小孩子走出來,左邊胳膊上纏著一塊純白的紗布。他的媽媽會迅速跑過來,將他抓住,用不知哪國語言罵上幾句,沖著那毛玻璃揮拳頭,然後趕緊將孩子帶出這行刑室了。 弗蘭西進去的時候渾身瑟瑟發抖。她這短短的一生,還從來沒有見過醫生和護士呢。他們一個個穿著白大褂。那些亮亮的、殘酷的器具都隔著一張紙巾,放在一個小碟子上。到處都是消毒水的氣味。消毒器上印有血淋淋的紅十字架,上面霧氣騰騰。這一切,讓弗蘭西充滿無言的恐懼。 護士將她的袖子捋起來,在左邊胳膊上擦出一塊乾淨地方。弗蘭西看著那白衣大夫走過來,手裡拿著那嚇人的針。他的身影越來越大,越來越大,直到最後似乎變成了一個巨大的針頭。她閉上眼睛,等著去死。什麼也沒有發生,她什麼感覺也沒有。她慢慢睜開眼睛,幾乎不敢相信事情已經完了。可是叫她痛苦的是,大夫還在,手裡還拿著針頭這些東西。他在厭惡地看著她的胳膊。弗蘭西也看了看。她在一片肮髒的黃褐色當中,看到了一小片白地方。她聽到了大夫和護士的談話。 「髒,髒,髒,從早到晚都這樣。我知道他們窮,可是洗洗總是可以吧。水總歸是免費的,肥皂也便宜。護士,你來看看這胳膊。」 護士過來一看,吃驚地咂了咂嘴。弗蘭西站在那裡,一陣羞辱感湧上來,臉熱得發燙。醫生是個哈佛畢業生,在社區醫院實習。他一星期必須被發配到這種免費診所一次。等實習結束了,他就會去波士頓神氣活現地開業。在寫給波士頓未婚妻——一個上流社會的女子——的信中,他用本地的話說,來布魯克林這裡實習,就如同經過煉獄一般。 護士是個布魯克林的姑娘。這從口音上能聽出來。她是個貧困的波蘭移民的女兒,曾有過鴻鵠之志,白天在某家血汗工廠上班,晚上上夜校,總之受到了一些培訓。她希望有朝一日嫁個醫生。她不希望別人知道自己來自貧民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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