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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五


  兩個孩子一起搶這盒子。茜茜很不情願地讓他們拿走,但解釋說裡頭裝的是香煙,他們只能拿著看看,千萬不要打開。千萬不要碰封口,她說。

  她走了之後,孩子們看著這圖畫玩。他們晃了晃盒子,裡頭瑟瑟作響,聲音有些悶,有些神秘。

  「哪是香煙呢,是蛇吧。」尼雷說。

  「不是。」弗蘭西說,「是蟲子,活蟲子。」

  他們爭了起來。弗蘭西說盒子這麼小,裝不下蛇。尼雷說,一定是蛇卷起身子來了,就如同玻璃缸裡的青魚。兩個人的好奇心越來越濃,把茜茜的告誡忘到了腦後。封口處貼得也不是很緊,一撕就開。弗蘭西把盒子打開。裡頭是個錫紙包著的軟軟的什麼東西。弗蘭西將錫紙小心打開。尼雷準備等蛇一出來,趕緊鑽桌子底下。可是裡頭裝的不是蛇,不是蟲子,也不是香煙,裡頭的東西沒有什麼意思。弗蘭西和尼雷吹吹玩玩,一會兒就失去了興趣,便笨手笨腳將那吹出的氣球用線拴住,放到窗外,然後把窗戶拉下,將線壓住。然後他們輪流在那被剝開的盒子上跳,將其跺得粉碎。他們就這樣入迷地跳啊跳,竟把窗外線上的東西忘得一乾二淨了。

  約翰尼晚上有事,回來拿假襯衣和紙領子。他這麼慢悠悠往家裡逛,不想有件震驚的事情在等著他。他只是看了一眼那東西,臉便紅得發燒了。凱蒂回家的時候,他也把這事說給凱蒂聽。

  凱蒂詳細盤問了弗蘭西一番,弄了個水落石出。她對茜茜大為光火。當夜,孩子都睡著了,約翰尼也上班去之後,她一個人坐在陰暗的廚房裡,臉上一陣子一陣子發燒。約翰尼上班的時候也心神不寧,仿佛到了世界末日似的。

  艾薇晚上遲一點的時候來了,和凱蒂說起了茜茜。

  「完了,凱蒂,」艾薇說,「到此結束。茜茜平時為人怎麼樣,那是她自個兒的事,搞出今日的事情就要另當別論了。我家有個在成長的女兒,你也是,我們不能再讓茜茜進我們家了。她是個壞女人,這一點是事實,我們繞不過去。」

  「她也有很多優點。」凱蒂慢條斯理地說。

  「今日的事情之後,你還能說這種話?」

  「怎麼說呢……我想你或許是對的吧。不要告訴媽媽便是。她不知道茜茜的為人處事,茜茜又是她的掌上明珠。」

  約翰尼回家後,凱蒂告訴他,以後不許茜茜再上門。約翰尼歎了口氣,覺得恐怕也只有這個辦法了。約翰尼和凱蒂談了一宿,到了天亮,他們準備等到月底搬家。

  凱蒂在威廉斯堡的格蘭德街上找到了一個地方,同樣可以做清潔工,以工換租。搬家時,她將錫儲蓄罐取出,裡頭有八塊多錢。給了搬家的兩塊,然後錫儲蓄罐重又釘在新房子裡,其餘的錢放了進去。瑪麗·羅姆利又來了,在屋子裡灑聖水。一家人再一次重新安頓,再一次去附近店裡開賒賬賬戶。

  新家不如洛瑞姆街上的家,一家人後悔但無可奈何。他們沒住一樓,而住在頂樓。樓下沒有臺階了,只有個臨街的商店。屋子裡沒有洗澡間,廁所在樓道中間,兩家合用。

  唯一的亮點是屋頂是他們的。根據一條不成文的規定,樓頂總是屬於住在頂層的人,而院子歸一樓的人。另外一個好處是樓上沒有住人。這樣一來,再也不會有人在上面地動山搖,讓韋耳斯拔汽燈罩碎成粉末了。

  凱蒂正在和搬家的人爭論,約翰尼把弗蘭西帶到樓頂。弗蘭西眼界大開。在不遠處,就是美麗的威廉斯堡橋。東河那邊摩天大樓林立,清晰可見,如同銀光紙做出來的一個夢幻城市。更遠處是布魯克林大橋,和近處的威廉斯堡橋遙相呼應。

  「太美了。」弗蘭西說,「和鄉村風景照片的美是一樣的。」

  「我有時候上班,就過那座橋。」約翰尼說。

  弗蘭西驚奇地看著他。他每天都經過這魔幻般的大橋,看起來還是這個樣子,說話還是這個口氣?她覺得這不可思議。她伸出手,摸他的胳膊。他每天經過那大橋,那麼摸起來一定不同吧。可惜還是和以前一樣的感覺,她有些失望。

  孩子伸手摸自己的時候,約翰尼摟住她,低頭笑著問:「你多大了,小歌後?」

  「六歲,就快七歲了。」

  「這麼說,9月就該上學了。」

  「不,媽媽說我必須等到明年,等尼雷足齡,我們一起上。」

  「為什麼啊?」

  「這樣的話,假如有人欺負我們,我們就可以一起對付他。」

  「媽媽考慮得真是周全。」

  弗蘭西轉過去看其他的屋頂。有座屋頂上有一個鴿子籠。鴿子關在裡頭,平平安安的。鴿子主人是個十七歲青年,手裡拿一根長竹竿,竹竿一頭有塊破布。那小夥子拿那竹竿一圈圈揮舞。又有一群鴿子在一圈又一圈地飛。其中有只鴿子離開了鴿群,跟著飛舞的破布飛了。小夥子小心翼翼地將竹竿放低,那笨鴿子仍舊跟著破布。小夥子將它抓住,放進鴿子籠。弗蘭西有些沮喪。

  「那人偷了一隻鴿子。」

  「明天有人會偷他的。」約翰尼說。

  「可是那可憐的鴿子,離開自己的親人了啊,或許它有鴿子寶寶呢。」她眼裡湧出眼淚來。

  「不用哭。」約翰尼說,「或許鴿子想離開自己的親人呢。它要是不喜歡新鴿子群,鴿子籠打開的時候,它會飛回去找老鴿群呢。」弗蘭西這才寬心下來。

  他們站那裡好久沒有說話。他們手拉著手,在樓頂邊緣,看著河對面的紐約。最後,約翰尼自言自語一般說:「七年了。」

  「什麼,爸爸?」

  「你媽媽和我都結婚七年了。」

  「你們結婚的時候我在不在?」

  「不在。」

  「不過尼雷出生的時候我在。」

  「是的。」約翰尼又開始自言自語了,「結婚才七年,都住過三個地方了,但願這是我最後一個家。」

  他說我最後一個家,而沒有說我們最後一個家,只是弗蘭西也沒去留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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