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學達書庫 > 外國作品 > 布魯克林有棵樹 | 上頁 下頁 |
| 四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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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了店裡,她在貨架之間的過道裡走著,拿起自己喜歡的東西把玩。能把一件東西拿起來,在手裡放一會兒,感受它的輪廓,摸著它的外表,然後再小心放回去,這是多美好的一種感覺啊!她有五分錢,故而就有權享受這些。如果有店員來問她要不要買點什麼,她可以說是的,然後買下來,好叫他也見識一下。錢是好東西,她斷定。過足了摸東西的癮後,她買下了自己預計要買的東西——五分錢的薄荷味、粉白相間的威化餅乾。 她沿著貧民區的格雷厄姆大道走回家。她看到琳琅滿目的推車——這些小推車每輛都是一個小小的商店,周圍有討價還價的、情緒激動的猶太人,還有這個區特有的氣味;夾菜烤魚,剛出爐的黑麥麵包,還有什麼東西,聞起來像是煮沸的蜂蜜。這一切都讓她感到激動。她看著這些留長鬍子的男子,戴著羊駝呢的頭頂小圓帽,穿著充絲薄棉外套。她很好奇這些人為什麼眼睛這麼小,眼光這麼凶。她看著貓耳洞一樣的一個個小商店,聞著桌子上亂擺放著的那些織物。她注意到了從窗戶裡鼓出來的羽毛褥墊,東方式色彩豔麗的衣服曬在太平梯上,還有些光著上身的孩子,在水槽裡玩耍。一個懷著孩子的大肚子女人,耐心地坐在街邊一把硬邦邦的木頭椅子裡。她在那熾烈的陽光下坐著,看著街上喧囂的生命,守護著自己腹中那個神秘的生命。 弗蘭西記得,有一回媽媽告訴她,耶穌是個猶太人,她吃驚不已。弗蘭西以為耶穌是個天主教徒。不過媽媽什麼都懂。媽媽說猶太人只不過把耶穌看成一個平凡的猶太男孩,調皮搗蛋,不肯去做木匠的營生,不肯成家立業。還聽媽媽說,猶太人認為彌賽亞還沒有到來。想到這些,弗蘭西不禁呆看起大肚子的猶太女人來。 「我猜這就是猶太人喜歡生孩子的原因吧。」弗蘭西心想,「也是她們這麼安靜地坐著……等待的原因。也是她們不對自己的肥胖感到羞愧的原因。每個人都以為自己或許要生一個真正的小耶穌。怪不得她們走起路來是那個神氣樣子。愛爾蘭的女子一比起來,好像總是很慚愧。她們知道自己永遠也生不出耶穌來。生出來的不過是些叫米克的孩子。等我長大了,懷孩子了,我走路的時候要神神氣氣地、慢悠悠地,儘管我不是猶太人。」 弗蘭西回到家的時候,都已經十二點了。不久,媽媽提著掃把和水桶進來了,砰一聲扔到角落。這一聲說明她到星期一才會再去碰這些東西。 媽媽二十九歲,黑色頭髮,褐色眼睛,手腳麻利,體形也不錯。她做清潔工,把三套出租公寓打掃得乾乾淨淨。誰會相信,媽媽會用擦地板的方式,養活她們四口人呢?她總是那麼漂亮,那麼苗條,性情開朗,總是那麼喜洋洋的。她的手老是泡在加了蘇打的水裡,因而發紅、開裂,可這雙手還是很美,手形還是漂亮,那指甲彎彎的,橢圓形狀,模樣可愛。人人都說,生得像凱蒂·諾蘭這樣美麗的女子出去擦地板,真是可惜了。不過他們又說,嫁給了她那樣的丈夫,又能怎麼樣呢?他們也承認,不管怎麼看,約翰尼·諾蘭都是個帥氣、可愛的傢伙,比整個街區的任何男人都強。不過他終歸是個酒鬼。他們就是這樣說的,這也是實情。 弗蘭西將八分錢裝進錫儲蓄罐的時候,讓媽媽在邊上看著。她們在猜這小儲蓄罐裡究竟裝了多少錢,就在這樣的估猜中度過了美好的五分鐘。弗蘭西覺得應該有一百美元了吧。媽媽說大概八美元更接近些。 媽媽然後叮囑弗蘭西去買午飯。「從豁口杯裡拿八分錢,買四分之一塊猶太黑麥麵包,保證要新鮮的。然後拿五分錢,去索爾溫的鋪子裡,用五分錢買塊舌根肉。」 「不過只有關係戶才能買到的啊。」 「你就跟他說是你媽媽說的。」凱蒂寸步不讓地說。她又想了一想。「我想我們要不要買五分錢的甜麵包,還是把錢存在儲蓄罐裡。」 「得了,媽媽,今兒是星期六呢。你一個星期都說我們到星期六能吃上甜點的。」 「好吧,那就買些甜麵包吧。」 這家小小的猶太熟食店裡,擠滿了前來買猶太黑麵包的基督徒。在她的注視下,店裡頭的人將她的四分之一塊面包裝進紙袋裡。這麵包的皮又脆又嫩,下頭則是粉嘟嘟的。弗蘭西想,要是新鮮的話,這麵包不費吹灰之力,就可以當選為世界上最好的麵包。她不大情願地走進索爾溫的鋪子。在這裡買舌頭,有時候他好說話,有時候不好說話。切成片的舌頭一磅賣七毛五,有錢人才買得起。不過等舌頭都賣完了,有時候花五分錢,能買著那舌頭根,但是這要看你和索爾溫先生的關係。當然了,舌根那裡的舌頭肉已經很少了,主要是些軟軟的、小小的骨頭,還有一些軟骨組織,只是勉強能讓人聯想起肉來。 今兒個碰巧索爾溫先生好說話。「昨天舌頭賣完了。」他告訴弗蘭西,「但是我給你留了這個,因為我知道你媽媽喜歡吃舌頭,我喜歡你媽媽。這個你得跟她說說。聽到沒有?」 「好的,先生。」弗蘭西低聲說。她眼睛看著地板,覺得自己的臉在發燒。她討厭索爾溫先生,不會把他的話告訴媽媽的。 在麵包店,她仔細挑了四個甜麵包,都是糖最多的。她在店外和尼雷碰頭。尼雷往袋子裡偷看著,一看到甜麵包,高興得跳了起來。這天早晨他吃了四分錢的糖果,但還是餓,便催促著弗蘭西一路跑回家。 爸爸沒有回家吃午飯。他的職業是做餐廳演唱侍者,並無固定的雇主,換言之,他也不是經常有事做。通常情況下,星期六早晨他會去工會總部等活上門。 弗蘭西、尼雷和媽媽在一起美美地吃了一餐。每個人都吃了厚厚一片「舌頭肉」、兩片氣味香甜的黑麥麵包(上面塗著淡黃油)、一個甜麵包、一杯又濃又熱的咖啡,邊上還放有一勺子加了糖的煉乳。 這咖啡是諾蘭家特別的創意,也是他們享受的一大奢侈。媽媽每天早晨會燒滿滿一大壺咖啡,然後中飯晚飯接著熱,如此一天下來,咖啡就越燒越濃。其實壺裡水多咖啡少,不過媽媽在裡頭放了一大塊菊苣,使得咖啡喝起來味道又濃又苦。家裡每人每天可以喝三杯加牛奶的咖啡,而黑咖啡則可以隨時去喝。有時候什麼吃的也沒有,外頭又下雨,一個人在家裡,你會覺得很寬慰,畢竟家裡還有點貨,雖然這只不過是一杯又黑又苦的咖啡。 尼雷和弗蘭西都酷愛咖啡,但是喝得並不多。和往常一樣,今天尼雷還是將黑咖啡放在那裡沒有動,而是將煉乳塗到麵包上去了。出於禮貌,咖啡他啜了一小口。媽媽給弗蘭西倒上咖啡,加上牛奶,儘管她知道弗蘭西不會喝。 弗蘭西喜歡聞咖啡的氣味,喜歡咖啡那熱熱的感覺。在吃麵包吃肉的時候,她總用一隻手握著咖啡杯子,享受著咖啡的溫暖。她時不時還去聞一下那又苦又甜的味道。這比把咖啡喝下去還強。飯後,咖啡會倒進洗碗池裡。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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