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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六〇


  蘇聯坦克開進布拉格的一周之後,喬治·傑克斯穿著內衣坐在自己家的沙發上,看著電視裡芝加哥民主黨全國代表大會的現場直播。

  午飯時他加熱了一罐番茄湯,就著鍋草草地喝下。喝完湯以後,他把殘留著黏稠湯汁的鍋順手放在了桌上。

  他知道該去做什麼。他應該套上件西裝,找新工作,新女友,展開全新的生活。

  但不知為何,他就是定不下心。

  他知道什麼是沮喪,他知道自己現在的心情萬分沮喪。

  他被電視畫面上芝加哥警察的橫衝直撞稍微分了下心。幾百名示威者平靜地坐在會議中心外的路邊。警察揮舞著警棍,殘暴地擊打著他們中的每一個人,似乎沒有意識到自己正在直播的電視鏡頭中犯罪——或者說,雖然知道,但根本無所謂。

  有人命令放警犬咬示威者,這個人很可能是戴利市長。

  喬治大略估計了一下政治局勢。非暴力作為一種政治策略已經走到了盡頭,馬丁·路德·金和鮑比·肯尼迪的死說明這種策略完全錯了。黑豹黨才是對的。戴利市長、羅納德·裡根州長、總統候選人喬治·華萊士和他們手下推崇種族主義的警察頭子會用暴力來打擊一切不符合他們口味的人。黑人和美國社會一切要挑戰恃強凌弱社會現象的人只有用槍來保護自己。現在,芝加哥警察正在用以往對待黑人的方式對待中產階級的白人青年。鬥爭策略的確不改不行了。

  門鈴響了。喬治皺起眉,不知這個時候誰會來。這個時候他不想和任何人說話,不希望家裡會來客人。他沒理睬門鈴聲,希望來人會自行離開。門鈴又響了。我也許不在家,他琢磨著,來人怎麼會知道他在家呢?門鈴固執地響了第三次,喬治意識到來人不見到他是不會走了。

  他開了門。來的是他母親。傑姬帶來了一鍋蓋著蓋子的燉雜燴。

  傑姬上下打量了他一遍。「我就知道會這樣。」她直接走進了喬治的房間。

  傑姬把鍋放在喬治的爐子上,打開火,開始燉。「去洗個澡,」她告訴兒子,「刮乾淨臉上的鬍子,穿上體面的衣服。」

  喬治想爭辯,卻發現自己根本沒有爭辯的力氣。照著傑姬的話做應該更容易一點。

  傑姬開始收拾屋子。她把湯鍋放進水槽,疊好隨處亂扔的報紙,最後打開了窗戶。

  喬治回到自己的房間。他脫掉內衣,洗了個澡,然後又刮了鬍子。但明天起床以後,他多半還會保持剛才那副樣子。

  喬治穿上卡其褲和紐扣領的藍襯衫回到客廳。燉肉確實很香。傑姬擺好飯桌。「快坐下,」她說,「晚餐準備好了。」

  傑姬用番茄醬、青椒和乳酪塊燉了雞。喬治無法抵擋食物的誘惑,吃下去兩大勺。傑姬洗好餐具以後,喬治負責擦乾。

  他們一起坐在沙發上收看大會的實況轉播。亞伯拉罕·雷比科夫參議員正在發言,在最後一刻提名喬治·麥克格文作為各方都能接受的候選人。他的話掀起了一陣波瀾:「如果喬治·麥克格文能當上美國總統,那芝加哥的警察就不能像蓋世太保那樣在街上胡作非為了。」

  傑姬說:「老天,他當眾對芝加哥的警察提出了控訴。」

  會議廳一下子安靜下來。這時導演把鏡頭切給戴利市長。他臉色通紅,脖子上青筋直露,兩隻眼睛像青蛙一樣凸出。一時間他和手下的警察一樣忘了自己在電視上,憤怒地對雷比科夫狂吼。

  麥克風沒能錄到他說的話。「不知道他說了些什麼。」喬治自言自語地說。

  「我能告訴你。」傑姬說,「我會讀唇語。」

  「我從來不知道。」

  「九歲的時候,我生病耳聾了。花了很長時間才找出病因,通過手術治療,我的聽力恢復了。但我一直記得讀唇的技巧。」

  「媽媽,證明一下,告訴我,戴利市長對亞伯拉罕·雷比科夫說了什麼。」

  「他說:『去你媽的,你這個猶太人生的狗雜種。』」

  ***

  瓦利和杜杜住在芝加哥希爾頓酒店十五樓,尤因·麥卡錫競選總部就在這一層。大會最後一天,週四午夜回房時他們又累又沮喪。他們失敗了——約翰遜的副手赫伯特·漢弗萊最終被提名為民主黨的總統候選人。競選將在兩位支持越南戰爭的政客之間展開。

  他們連抽大麻的興致都沒。因為害怕被新聞界逮到攻擊麥卡錫的把柄,他們已經有段時間沒有吸大麻了。他們看了會電視,上了床,傷心得沒有做愛。

  杜杜說:「該死,還有兩個星期我就要回學校上學了。我實在沒心思去上學。」

  「我想我會錄盤唱片,」瓦利說,「我又創作了幾首新歌。」

  杜杜感到狐疑。「你覺得能和戴夫恢復以前的關係嗎?」

  「我想和他恢復朋友關係,但他不太會肯。打電話告訴我探訪柏林家裡人的時候,他的語氣很冷淡,不過他真是為我做了件大好事。」

  「上帝啊,我們真的傷到了他。」杜杜的語氣悲傷。

  「他的事業倒發展得不錯,出了個人專輯,還製作了自己的電視談話類節目。」

  「那你怎麼錄唱片?」

  「我去倫敦錄。劉會為我擊鼓,布茲會彈貝斯:他們都對戴夫拆散樂隊而懷恨在心。我會和他們把曲子大體錄一遍,然後加上我自己的歌聲,之後再花點時間增加一些吉他聲和和音,也許還會增添一些撥弦和號角聲。」

  「喔,看來你真的用過心了。」

  「會花上些時間,我已經有半年沒進過錄音棚了。」

  門口突然傳來「砰」的一聲,從玄關照進來一束強光,瓦利吃驚和害怕地意識到有人破門而入。他把床單扔在一旁跳下床,高聲對來人喊:「該死,到底怎麼回事?」

  房間燈亮了,兩個穿著制服的警察穿過被擊碎的門走到他們面前。瓦利問警察:「究竟怎麼回事?」

  警察沒有回答,其中一個警察拿起警棍,對他進行擊打。

  瓦利試圖閃躲,警棍雖然沒落在他的頭上,但還是重重地砸在了他的肩膀上。他痛苦地叫了起來,杜杜則尖聲大喊。

  瓦利抓著受傷的肩膀退到床邊。警察再次舉起警棍。瓦利往後一躍,跳上床,警棍砸在了他的腳上。瓦利疼得不能自製,痛苦地發出嗚咽。

  兩個警察齊齊地舉起警棍。瓦利翻過身,用身體護住杜杜。一根警棍打向了他的背,另一根警棍打向他的大腿。杜杜告訴喊:「請你們快停下,我們沒有做錯任何事,別再打他了。」

  瓦利又遭到兩次重擊,覺得自己就要昏過去了。突然,擊打停止了,警察踏著沉重的靴子穿過房間,離開了。

  瓦利從杜杜身上翻下來。「該死的,還真疼啊。」他說。

  杜杜跪在地上,試著查看瓦利身上的傷勢。「他們為什麼要這麼幹?」杜杜問。

  瓦利聽到房間外面傳來更多門被砸破的砰砰聲,以及更多人被拖下床遭受毆打而發出的尖叫聲。「芝加哥警察可以任意妄為,」他說,「這裡比東柏林的情況還要糟糕。」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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