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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五七


  加利福尼亞初選投票那天,喬治和鮑比·肯尼迪一起在馬裡布海灘,電影導演約翰·弗蘭肯海默的家裡。早晨天很陰,但鮑比還是和十二歲的兒子戴維在海裡遊了個泳。他們被卷在回頭浪裡,爬上岸時渾身是砂礫造成的擦傷和劃痕。午飯後,鮑比張著嘴,橫躺在兩把椅子上睡著了。透過玻璃移門,喬治注意到鮑比的前額留下了剛才游泳造成的明顯傷痕。

  喬治沒告訴鮑比,自己和維雷娜分手的事。他只告訴了母親。喬治沒時間在競選中途考慮感情上的事,在加利福尼亞也是馬不停蹄:機場上的混亂場面、汽車巡遊、瘋狂的人群、沒完沒了的開會。喬治很高興能這樣忙。睡覺前能有幾分鐘時間讓他暗自神傷就已經夠奢侈的了。即便在這短短的幾分鐘裡,他還在設想著說服維雷娜投身到合法的政治活動中,為鮑比進行助選的事情。也許兩人走的不同道路早就預示了分道揚鑣的結局了吧,只是喬治一直不願意去相信而已。

  下午三點,第一個開票的投票站公佈了競選結果。鮑比以百分之四十九對百分之四十一領先于尤因·麥卡錫。喬治非常興奮。我無法贏得一個女人的愛,但可以贏得選舉,他心想。

  洗完澡、刮完鬍子後,鮑比穿上了白襯衫和藍色條紋西服。西服和爆棚的信心讓鮑比更具有總統的樣子了,喬治想。

  鮑比前額的傷痕太明顯。約翰·弗蘭肯海默找了點拍電影專用的化妝品,幾乎全部遮住了。

  六點半,肯尼迪競選團隊的一班人坐上了開往洛杉磯的汽車。到了國賓飯店以後,他們發現慶祝活動已經在舞廳開始了。喬治和鮑比一起去了五樓的總統套房。大客廳裡的一百來位朋友、顧問和親近肯尼迪陣營的記者正喝著雞尾酒相互慶祝。套房裡的幾個電視機都打開著。

  喬治和鮑比幾位最親密的顧問跟在他身後,穿過客廳,走進臥室。和以往一樣,鮑比總是把聚會和政治演講合二為一。和加利福尼亞的情況一樣,這天他仍以微弱優勢贏得了赫伯特·漢弗萊出生地南達科他州的初選。加利福尼亞的初選結果公佈後,鮑比對在紐約州獲勝更有信心了,畢竟他現在還是紐約州的參議員呢!「幹得好,我們擊敗了尤因·麥卡錫!」鮑比坐在臥室的角落裡,一邊看電視,一邊亢奮地說。

  喬治漸漸對民主黨大會有了些擔心。怎麼能讓鮑比的受歡迎程度在那些沒有預選的州的黨代表投票中體現出來呢?「漢弗萊在伊利諾斯等州花費了很大的力氣,伊利諾斯州的黨代表票都由戴利市長所把持。」

  「沒錯,」鮑比說,「但戴利市長之流最終也無法不顧民意。他們同樣想讓民主黨獲勝。他們知道漢弗萊贏不了尼克松,而我一定能贏。」

  「這是事實,但他們知道,不代表民主黨的党棍也知道。」

  「八月時他們就知道了。」

  喬治和鮑比一樣知道他們的阻力很大,但他更清楚前面有多大危險。「我們需要麥卡錫退出以全力對付漢弗萊,我們可以和麥卡錫達成交易。」

  鮑比搖搖頭說:「我沒法承諾讓他當副總統。他和我一樣也是天主教徒。新教徒可以容忍正副總統裡有一個是天主教徒,但絕不會容忍兩個。」

  「你可以把內閣裡的最高職位讓他來當。」

  「你是說國務卿嗎?」

  「如果他現在退出的話。」

  鮑比皺起眉頭。「很難想像在白宮與他共事會是什麼樣子。」

  「不能贏的話,你連白宮都進不了。要我去試探一下嗎?」

  「讓我再考慮考慮。」

  「好吧。」

  「喬治,你知道嗎?」鮑比說,「現在我才第一次覺得不再是傑克的弟弟了。」

  喬治笑了。這簡直是個飛躍。

  喬治回到客廳同記者交談,不過他沒去拿酒。和鮑比在一起時他必須保持清醒。鮑比喜歡波本威士忌,但極其討厭隨從因為喝酒而誤事,他會毫不猶豫地痛責讓他丟臉的人。只有在鮑比不在的時候,喬治才能心安理得地喝酒。

  臨近午夜的時候,喬治陪鮑比到樓下的舞廳發表勝選演講,此時喬治依然非常冷靜。鮑比的妻子艾瑟爾穿著黃白相間的短連衣裙和白色的緊身褲。儘管懷著他們的第十一個孩子,但看上去非常迷人。

  如同往常一樣,參加舞會的人群很癲狂。男孩們戴著肯尼迪式的草帽,女孩們則穿著制服:藍色的長裙,白色的上衣,紮著為肯尼迪助選的紅色腰帶。樂隊奏響了助選的歌曲。電視攝像機的熾烈燈光照在臺上,使本來就非常熱的舞廳更熱了。鮑比和艾瑟爾在貼身保鏢比爾·巴裡的引導下走過人群。年輕支持者們伸手摸他們,拉他們的衣服。鮑比和艾瑟爾好不容易才走到舞廳前方的一個狹小講壇上。橫衝直撞的攝影記者使場面更加混亂。

  對喬治和鮑比的其他助理來說,歇斯底里的人群是個很大的麻煩。但這正是鮑比的強大所在。能從群眾中獲得感情投入正是把鮑比帶向白宮的關鍵所在。

  鮑比站在一堆麥克風後面。他沒有讓助理準備演講稿,只是寫了一些提示詞。他的演講乏善可陳,但在場的人一點都不在乎。「我們是個偉大的國家,慷慨的國家,一個富有同情心的國家,」他說,「我將把這些作為我的競選基調。」這些都已經是老生常談了,但擁護他的人一點都不介意。

  喬治決定,接著就不和鮑比一起去舞廳了。看到成雙成對跳舞的男女只能讓他想到獨自一人的現實。在第二天早晨開啟紐約州的競選旅程前,他會美美睡上一覺。情傷只能靠工作來治。

  「今晚,我要感謝使這個慶功晚會成為現實的所有人。」鮑比一邊說,一邊做了個丘吉爾常做的「V」字手勢。舞廳裡的幾百個年輕人也學他的樣,伸手擺出了「V」字。鮑比走下講壇,握了握幾隻伸出的手。

  這時他遇到了小麻煩。演講結束以後,鮑比本要去附近的媒體工作室接見新聞界代表,本應穿過人群離開舞廳。但比爾·巴裡卻無法從尖叫著鮑比名字的歇斯底里女孩中間清出一條路來。

  一個穿著領班制服的賓館員工解決了這個問題,他向鮑比指了指側面一扇顯然經過員工工作區通往媒體工作室的轉門。鮑比和艾瑟爾跟在這個人後面走進一條陰暗的走廊。喬治、比爾·巴裡和其他隨員趕忙跟了過去。

  走廊通向放著幾張不銹鋼保溫餐桌和一台巨大制冰機的食品準備區。一個電臺記者跟在不停向前走的鮑比後面問:「參議員,你準備如何對付漢弗萊先生?」鮑比不時和走廊裡遇到的面帶微笑的賓館員工握手。一個年輕的廚工從一個託盤架前轉身,似乎要和鮑比打招呼。

  但讓人驚恐的是,喬治竟然在年輕廚工的手上發現了一把槍。

  廚工手裡拿的是一把槍管很短的黑色左輪手槍。

  廚工把槍對準了鮑比的頭。

  喬治還沒來得及開口,子彈已經射出了。

  小手槍發出「砰」的一聲,僅僅比普通的碰撞聲稍響一些。

  鮑比用雙手遮住面部,蹣跚地後退兩步,倒在水泥地上。

  喬治大喊:「不要,不要啊!」這種事不能發生——這種事萬萬不能再發生了。

  接著又發出了一陣爆竹般的槍響。喬治的胳膊突然一陣疼痛,但他已經管不了這麼多了。

  鮑比平躺在制冰機旁的地上,兩腿分開,雙手放在頭上,眼睛還是睜著的。

  走廊裡的人大喊大叫起來。電臺記者語無倫次對著自己的麥克風說:「肯尼迪參議員遇刺了!肯尼迪參議員遇刺了!這怎麼可能!這怎麼可能呢?」

  好幾個人一齊撲向了槍手。有人在喊:「把他手裡的槍奪走,快把他手裡的槍奪走!」喬治看見比爾·巴裡狠狠地往槍手的臉上打了一巴掌。

  喬治跪在鮑比身邊。鮑比還活著,血卻開始從耳朵下面的傷口不停往下流。他看上去很不好。喬治幫他鬆開領帶好讓他呼吸,有人在鮑比的頭下面墊了件大衣。

  喬治聽見有人發出嗚咽:「老天,不要啊……上帝……」

  艾瑟爾分開眾人,跪在喬治身邊對丈夫說話。鮑比似乎認出了艾瑟爾,試著想對她說話。喬治覺得他像是在問:「其他人都還好嗎?」艾瑟爾沒有回答,而是不停地撫摸著他的臉。

  喬治往四周看了看。他不知道是不是有其他人被後面一連串子彈擊中。接著他注意到自己的前臂,他的西裝袖子被撕裂了,鮮血正從傷口往外湧。他也被擊中了。現在他才覺得手臂上的傷口非常疼。

  遠處一扇門開了,文字記者和攝影記者蜂擁而出。攝影記者粗魯地擠開鮑比周圍的人,搶佔位置,在爐子和水槽之間搶佔最佳位置拍攝流血的傷者和悲痛的妻子。艾瑟爾懇求道:「請給他留一點空氣!讓他好好呼吸!」

  幾個救護人員抬著擔架進了走廊。他們提起鮑比的肩膀和腳,把他往擔架上抬。鮑比低語道:「哦,不要啊……」

  「輕點兒,」艾瑟爾懇求救護人員,「請你們輕點兒。」

  救護人員把喬治抬上擔架,綁上綁帶。

  鮑比的眼睛閉上了。

  這雙眼再也沒有睜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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