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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一九


  在一群攝影記者的跟隨下,戴夫·威廉姆斯推著祖母的輪椅繞了議會廣場一圈。桃色歲月的公關人員向報紙透露了消息,戴夫和艾瑟爾知道有記者會來,他們配合記者擺出各種姿勢拍了十來分鐘照。拍完以後,戴夫道了聲謝,然後推著輪椅走進了威斯敏斯特宮的停車場。他在上議院的入口處向外界揮手致意,又讓記者們拍了一會兒,然後推著輪椅走進上議院。

  引座員說:「早上好,女男爵。」

  艾瑟爾祖母——也就是萊克維茲女男爵——得了肺癌。她用強效藥止痛,但神志還十分清醒。她還能走一點路,不過很快就上氣不接下氣了。她有充足的理由從政治舞臺上退下來,但這天上議院討論的是她非常關注的1967年性犯罪法案,她必須過來。

  對這項法案的異常關注部分是因為艾瑟爾的同性戀朋友羅伯特。讓戴夫吃驚的是,被他認為是個老頑固的父親也熱衷於修改這份法案。勞埃德親眼目睹過納粹對同性戀的摧殘,永遠都忘不了當時的場面。但他一直不願意把當時的細節告訴戴夫。

  艾瑟爾無法在辯論中發言——身體情況使她無法參與辯論——但她一定要參加投票。一旦艾瑟爾·萊克維茲下定了決心,沒有任何事可以阻擋她。

  戴夫推著輪椅經過上議院入口處作為衣帽間的門廳。每個衣鉤上都有一個粉紅色的、可以讓議員們掛上劍的圓環。上議院甚至連與時俱進的樣子都不願意裝一裝。

  在英國,同性之間發生性關係是有罪的。每年都有幾百人因為同性戀而被指控受審,更糟糕的是,還要登報受到侮辱。今天討論的法案將把地下的同性戀行為合法化。

  這是個頗具爭議的話題,大眾都對這項法案很不瞭解,但風向卻有利於法案的變革。英國教會決定不對法律的更改提出抗議。他們仍然聲稱同性戀行為是種罪過,但也同意這不能構成犯罪。這項對現行法律進行修正的法案很可能得以通過,但法案的支持者卻擔心在最後一刻功敗垂成——這也是艾瑟爾決心參加投票的原因。

  艾瑟爾問戴夫:「你為什麼如此熱心地讓我參加這次辯論?在我的印象中,你對政治可並不積極啊!」

  「我們的鼓手劉就是個『基佬』,」戴夫用上了美國人的說法,「有次我和他去一家名叫『金色號角』的酒吧喝酒,結果遇到了警察的突襲。警察把我看成是個同性戀,他們那時對我的所作所為真是噁心極了。從那以後我就決定站在劉那樣的同性戀者一邊。」

  「太了不起了,」艾瑟爾到了垂暮年歲總有些急躁,「很高興你的騎士精神沒有被搖滾樂所泯滅。」

  桃色歲月比以前更成功了。他們發表了一張名為《一夜歡愉》的概念專輯,試圖詮釋和以前完全不同的一些元素:古典、民謠、藍調、搖擺、福音、汽車城音樂——他們想表明這些都是桃色歲月的元素。這張唱片在全世界賣到了上百萬張。

  一個警察幫戴夫把輪椅抬上了一段樓梯。戴夫謝過了他,心想不知道這位警察是不是也突襲過同性戀酒吧。上樓以後,他們進入上議院大廳,戴夫一直把輪椅推到辯論室門口。

  艾瑟爾經上議院議長同意坐在輪椅上進行投票,但戴夫無法親自把外祖母推進辯論室,因此他們只能等艾瑟爾的議員朋友注意到她,把她推進去。

  辯論已經開始了,辯論室裝修得像迪士尼動畫片裡的宮殿一樣奢華,議員們坐在辯論室兩邊的皮椅上。

  一個貴族議員正在發表著自己的論點,戴夫側耳傾聽。「這個法案等於是給同性戀者頒發執照,對那些令人作嘔的傢伙、對那些男妓予以鼓勵,」這位貴族傲慢地說,「會給成長道路上的青少年帶來不良的誘惑。」戴夫覺得這些話非常奇怪。難道這傢伙覺得所有人都有同性戀傾向,只是有些人抵擋不了誘惑嗎?「我不但不同情不幸的同性戀者——也不同情那些被他們拖下水的人。」

  拖下水?這說的是什麼胡話?戴夫非常不解。

  一個男議員從工党席位站起身,接過了艾瑟爾的輪椅扶手。戴夫離開辯論室門口,上樓去旁聽席了。

  到達旁聽席以後,另一個貴族站起來發言了。「上周日,有些議員也許在一份發行量很大的週末報紙上看到了發生在歐陸國家的一場同性戀婚禮。」戴夫在《世界新聞》上看到了這篇報道。「我覺得報紙是想祝賀,或者說拔高這件醜陋的事情。」婚禮怎麼會醜陋呢?「我只希望,如果這項法案真的得到通過的話,我們必須警惕這類事情的發生。我認為這種事絕對不能在英國發生,但這的確是有可能的。」

  戴夫不知道這些頑固不化的傢伙是從哪裡冒出來的。

  幸好不是所有的貴族議員都這樣想。一個滿頭銀髮、面容可畏的女議員站起身。戴夫在媽媽家裡見過這位女議員,她叫朵拉·蓋茨凱爾。朵拉說:「作為一個社會,我們私下裡容忍了許多介於男性和女性之間的性倒錯者。社會和法律都對他們的存在視而不見。」戴夫驚呆了。朵拉怎麼會知道性倒錯者?「這些人有的生來就是,有的在發育過程中成長為,有的被引導成一個同性戀者。對於他們,我們應該給予和性倒錯者同等的容忍。」朵拉,你真的很棒,戴夫心想。

  但戴夫最喜歡的還是一個眼中閃爍著光芒的老年女議員的演講。她也曾經到彼得大街威廉姆斯家做過客:這位女議員名叫芭芭拉·伍頓。在一位男議員鼓吹了一通雞奸的罪惡之後,芭芭拉作了一番嘲諷的發言。「我問自己:那些反對這項法案的議員在害怕些什麼?」她說,「他們不是在害怕那些令人噁心的行為會被自己看到,因為同性戀行為只有在私下裡才是合法的。他們也不是在害怕青年人的墮落,因為同性戀行為在你情我願的成人間才算合法。因此,在我看來,法案的反對者們只是因為想像中的同性戀行為會因為自己在現實中所見證的實例破滅而在堅持己見。」這句話顯然是在暗示那些意圖把同性戀者視為罪犯的議員本身也有同性戀的想法。戴夫放聲大笑——不過馬上被引座員喝止了。

  投票於六點半進行。戴夫覺得反對的議員似乎比支持的要多。投票過程極為冗長。不同於往投票箱裡投票和按按鈕投票,議員們必須起身離開座位,走過寫著「同意」或「不同意」的兩條走廊。艾瑟爾的輪椅被一個議員推進了寫著「同意」的那條走廊。

  最終法案以一百一十一票對四十八票的絕對優勢得以通過。戴夫想大聲歡呼,但在上議院歡呼和在教堂鼓掌一樣不合時宜,他控制住了自己的衝動。

  戴夫在辯論室門口接到了艾瑟爾祖母,從艾瑟爾的一個朋友手裡接過輪椅把手。她滿臉勝利的喜悅,但同時也已經筋疲力盡了。戴夫不禁好奇她的生命還能維持多久。

  把祖母從裝飾華麗的走廊推向上議院出口的時候,戴夫想像著祖母度過的是怎樣的一生。和祖母的人生相比,他從差生到流行歌手的轉變根本算不了什麼。外祖母出生在阿伯羅溫貧民窟的的一間兩室農舍內,現在卻身居上議院鍍金的辯論室。她為自己所支持的事業而鬥爭,取得了大大小小許多勝利——婦女的選舉權、工人的福利、免費醫療保險、女孩的受教育權,現在又在為少數被判有罪的同性戀者的自由展開鬥爭。戴夫寫了好幾首在世界範圍內廣受歡迎的歌曲,但和祖母一生所取得的成就比起來,他的這點小小成功根本不算什麼。

  一個拄著兩根拐杖的老人在過道裡擋在他們面前。他的優雅風度讓戴夫想起,大約五年前祖母在上議院被冊封為女男爵的時候他曾見過這位老人。老人親切地對戴夫的祖母說:「艾瑟爾,你那個允許法案通過了,恭喜你。」

  「謝謝你,菲茨。」艾瑟爾說。

  戴夫想起老人是誰了。老人是在阿伯羅溫擁有泰-格溫別墅的菲茨赫伯特伯爵,現在那裡是一所繼續教育學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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