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達書庫 > 外國作品 > 一個人的朝聖 | 上頁 下頁
五〇


  這段對話一直跟隨著莫琳。她的情緒又低落下來,連續好幾個小時盯著窗外,回憶過去,幾乎什麼也不做。她細細回想過去的自己,那個認為自己可以給哈羅德一切的女人,再打量現在的自己,連一個妻子都算不上。她又把哈羅德床頭櫃的兩張照片拿出來,一張是婚後不久拍的她的笑臉,一張是戴維穿上第一雙鞋子的照片。

  突然第二張照片的一個細節嚇了她一跳,她多看了一眼。那只手,那只扶著戴維搖搖晃晃單腳站起來的手。一陣冷意順著她的脊背傳下去,那只手不是她的,是哈羅德的。

  照片是她拍的。當然是她拍的,現在她記起來了。哈羅德正拉著戴維的手,她轉身去拿相機。怎麼會把這一幕從腦海中丟掉呢?她怪了哈羅德那麼多年,說他從來沒有抱過他們的孩子,從來沒給過他一個孩子需要的父愛。

  莫琳走進那間最好的房間,拿出已經沒有人看的相冊。書背鋪滿了厚厚的塵埃,她直接用裙子擦掉,忍著淚仔細翻看每一頁。大部分是她和戴維的照片,但還有其他。嬰兒時的戴維躺在哈羅德腿上,哈羅德低頭看著他,雙手舉在空中,好像強忍著抱他的衝動。還有一張,戴維騎在哈羅德的肩膀上,哈羅德使勁伸著脖子保持平衡。少年時期的戴維和哈羅德並肩而坐,年輕人一身黑衣,留著長髮,父親則穿著夾克打著領帶,兩人都盯著金魚池。她笑了。他們都曾經試過走近對方,雖然並不明顯,並不頻繁。但哈羅德是嘗試過的,連戴維也偶爾努力過。她把攤開的相冊放在大腿上,怔怔地望著半空,看到的不是窗簾,而是過去。

  她又看到了班特姆,戴維捲入海浪那天,看到哈羅德解開鞋帶。她花了好多年責怪他這件事。然後她又從一個新的角度看到這幅畫面,仿佛照相機轉了一百八十度,鏡頭對著她。她的胃在跳動。海邊有一個女人,揮著雙手尖叫,但是她也沒有跑進海裡。一個半恐懼半瘋狂的母親,卻什麼都沒做。如果戴維真的在班特姆淹死了,她也要承擔同樣的責任。

  接下來的日子更難過了。滿地都是打開的相冊,因為她實在無法將它們放回去。她清早洗了一洗衣機衣服,卻任由它們在洗衣筒裡悶得發臭。她試著用餅乾芝士果腹,因為她無法鼓起力量燒水做飯。她能做的只有回憶。

  哈羅德打電話回來,除了聽,她幾乎一句話都說不出。偶爾呢喃一句「天啊」,或者「誰能想到呢」。他跟她講他休息的地方,木材倉庫、工具棚、木屋子、公車站、穀倉。他口中的詞語帶滿活力一個接一個蹦出來,她覺得自己已經老得快風化了。

  「我儘量不弄亂人家的地方,也從來沒砸過鎖。」他說。他知道每一種灌木植物的名字,還有它們的用途,當時就列了好幾種,但她跟不上。他告訴她現在正在學自然定向,向她形容見到的陌生人,他們提供什麼食物,還幫他修鞋,連吸毒、酗酒的邊緣人也來幫他。「只要你停下來聽一聽,莫琳,你就會發現其實沒什麼人是可怕的。」他好像和每個陌生人都有時間聊天。他在她眼中太難理解了,這個孤身上路,與陌生人攀談的男人,所以她只用高一個調的聲音說了些煩人的小事,像姆囊炎,壞天氣。她沒有說「哈羅德,我冤枉了你」。也沒有說她其實很享受在伊斯特本的時光,告訴他自己後悔當初沒有同意戴維養狗。她沒有問「真的太遲了嗎」?但整個電話過程中,她都在心裡想這些話。

  孤零零地,她坐在清冷的月光中,哭了仿佛有幾個小時那麼久,仿佛只有那輪孤寂的月亮明白她的內心。連對戴維傾訴的勇氣都沒有。

  莫琳看著金斯布裡奇街上穿過黑暗映入房內的路燈。這個安全的、熟睡的世界裡沒有她的位置。她無法不去想雷克斯,還有他現在還未消散的、對伊麗莎白留下的遺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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