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達書庫 > 外國作品 > 一個女孩的記憶 | 上頁 下頁
二六


  我們開心地與過去告別,與我們極力鄙視的師範學校告別,也不用擔心虛無縹緲的未來,反正10月份才入學。我看到我們放飛自我,無所事事。後來,我覺得在英國的這幾個月,就像尼采所說的「生命的星期日,眾生平等,遠離惡念」。1960年英國的星期日,無所事事,遊手好閒。

  我們的生活中沒有調情,沒有愛情。R似乎沒有這方面的煩惱,雖然她也願意並樂意吸引男人的目光,並以一種天真困惑的神態回應男人投來的目光。前一年夏天在海灘上的幾個吻似乎就是她的全部愛情經歷。在R身邊,「倫敦女孩」覺得自己老了,是個女人了,而她覺得R還是一個小女孩。也許正是這種所謂的純真——我甚至無法想像她會自慰,讓我無法向R傾訴「我有一個情人」。還有,我也曾猶豫過是否告訴她「我不是處女了」。我不認為憑著我們的默契關係,我會介意談論一個禁忌話題。我認為不說符合我想忘記H和夏令營的意願,同時也是由於接觸哲學和波伏瓦後意識到自己曾是「性對象」的恥辱。我們拋開愛情和激情這些純粹的束縛、可笑的幻想,反而關係更緊密了。在一封寫給瑪麗-克洛德的信中說道:

  「沒有男性,我們自娛自樂。」

  似乎開始寫作已經是很久之前的事情了。生活和寫作是對應的:我覺得自己描述與H的第一夜是很久之前的事情,就像我在芬奇利時覺得與H的第一夜是很久之前的事情一樣。仔細想想,這兩個時間段並沒有太大差別:距離我寫完1958年8月的那一夜已經過去了十三個月,而當我在芬奇利時,那一夜已經發生了二十幾個月。這兩個時間段同樣都是生活,也是虛構。

  清楚地記得,我們想要像在師範學校時那樣進行小偷小摸,但記不清具體的情形,比如確切的地點、日期和垂涎的對象。可能是在超市,裡面的自助服務在法國幾乎沒有,這讓我們欣喜若狂。這一次是在商業場所行動,冒著被發現的風險,讓我們體會到了一種新奇、前所未有的快樂,出來後我們到酒吧或者公園裡檢查戰利品,讓我們樂不可支,每次看到得手後的戰利品,會有更加強烈的快感。

  起初,我們的行動範圍只局限於糖果,一對年長的煙草店夫婦,即拉比茨夫婦,尤其遭殃。他們展示巧克力棒和聰明豆的陳列架的高度正好到我背的夏令營藍白相間的袋子,我就順便把它們塞進袋子。行動範圍很快擴展到沃爾沃斯貨架上的小玩意兒,比如口紅、美甲工具、針線盒等。儘管交換生每週只有1.5英鎊的最低工資,不允許有任何揮霍,但是在這期間,我仍然可以買兩條裙子,買一些小禮物送給父母,還買了一個非常別致的韋奇伍德陶瓷收納盒送給珀特納家作為離別禮物。因此,我們的這種行為不是出於需求或者願望,而是出於冒險的想法。

  一進商店就開始偵查現場,選擇行動區域。然後,目光四處窺探的同時,要佯裝自然。發揮所有的注意力、想像力、判斷力,就為了靠近垂涎的東西,拿起,放下,離開,每一個步驟都根據當下的情形隨機應變。偷竊是一種身體行為,身體變得像雷達一樣,對周圍的環境非常敏感。行動的那一刻,伸手把東西放到自己兜裡或者包裡的那一刻,對自己的所作所為、對自己當下可能面臨的風險,是有非常清楚的意識的。這個時刻將一直持續到走出商店,身上帶著那個「燙手山芋」。走出50米外,確定自己安全了,這時才感到無與倫比的狂喜,開心自己再次戰勝恐懼,完成個人壯舉,我們有證據,戰利品就在包裡,或者在我們身上,比如穿在內衣褲外面的塞爾福裡奇比基尼,這種裝扮讓我們在回來的地鐵上樂得不得了,這是我們最美的戰利品。

  行動的勇氣,我們稱之為「膽量」,擁有它就值得驕傲,就比別人更勝一籌。

  當安妮·杜切斯內在拉比茨煙草店偷糖果時,和R一起欺騙這對毫無戒心的小店主時,她是否在他們身上看到了父母的影子?她是否曾有過一絲絲內疚?我認為她沒有,儘管那位女士發灰、嚴厲的面孔越來越像今日邁向生命盡頭的母親。她喪失了道德,讓她不能像別人一樣分辨是非曲直。我們不認為自己是犯罪分子,因為我們不會偷任何人的一分錢,我們會把街上撿到裝滿錢的錢包交給警察。我們小偷小摸,只是因為我們比其他女孩更勇敢、更沒有偏見。

  在我一年後寫的幾首詩中,我找到了這一首,開頭是:

  那是在托特納姆宮路
  在無情的鏡子中
  我滿臉恐懼
  茶館逐漸籠罩在夜色中
  那是在另一個世界
  灰色冰冷,永生永世

  我記得曾把它讀給幾個大學朋友聽,我可能很自豪,因為我通過一連串隱喻把一個不可提及的現實生活片段變成了一種神秘的、虛幻的東西。但也許正是由於這首詩,讓我寫下這首詩的畫面才歷久彌新:一個女孩獨自坐在茶室裡,周圍有鏡子,她在鏡中看到自己。

  不久前,在離開牛津街的一家百貨公司時,一隻手拉住了一條胳膊。不是我的胳膊。那是一個身材矮小、穿著藍色西式裙套裝的黑髮女人,長相驚人得醜陋,大鼻子像木樁一樣,她強迫R跟著她走回店裡,堅決不讓我陪同。她是一名私人偵探。在一樓的配飾櫃檯,我們決定在那裡開始行動,我沒能偷到任何東西,很奇怪,我感覺不自在、受拘束,對正在大肆行竊的R說了好幾次「我不知道怎麼了,我沒膽量」,很無奈,不能像她那樣。

  我可能告訴R我會在托特納姆的那個茶館裡等她,我看到那個穿著棕色仿麂皮外套的女孩獨自坐在桌子旁,看著門口(最終,R寄宿家庭的媽媽出現在門口,她收到了警察的通知),她除了驚慌失措之外,還有別的感覺嗎?原來這不是一場遊戲?她是否慶倖自己僥倖逃過,感到有些不可思議,覺得發生了奇跡?今天在我看來,這只是因為我對他人的存在和關注尤其敏感。然而,可以想像的是,她肯定覺得自己的人生敗得一塌糊塗,可是我不知道她是否找到了根源,之後我找到了,就是夏令營。


學達書庫(xuoda.com)
上一頁 回目錄 回首頁 下一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