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學達書庫 > 外國作品 > 一個男人名叫歐維 | 上頁 下頁 |
| 二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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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他媽有什麼鳥……」歐維剛開口,馬上把話又吞了回去。 安妮塔的嘴唇在顫動。 「他們要把魯尼從我這兒帶走。」她說。 歐維默不作聲地點點頭。一隻手裡依然握著那根塑料管,另一隻拳頭插進口袋裡。有那麼一刻,他想開口說些什麼,但最後還是低下頭轉身離開。走出好幾米遠,才意識到口袋裡揣著煙頭,但為時已晚。 金發霉女站在街上。雪地靴一見歐維就開始歇斯底里地狂吠。他們身後的門開著,歐維猜他們是在等安德斯。雪地靴的嘴角粘著些類似皮毛的東西,金發霉女滿意地竊笑。歐維經過她身邊時,瞪了她一眼,她也不避諱,笑得更開懷,好像歐維就是她嘲笑的對象。 他經過自己的房子與盲流和外國孕婦的房子時,看到盲流站在門口。 「親愛的歐維呀!」他喊道。 歐維看到自己的梯子倚靠在盲流家的外牆上。盲流快樂地揮手。他今天顯然起得挺早。或者說,對一個IT顧問來說,起得挺早。歐維看見他手裡握著一把扁平的銀餐刀,他意識到盲流很可能想用這玩意兒撬開二樓那扇卡住的窗。歐維的梯子——顯然盲流打算往上爬——深深地斜插在一大堆積雪裡。 「祝你今天愉快!」歐維經過時,盲流興高采烈地在背後喊。 「好,好。」歐維頭也不回地答道。 雪地靴站在安德斯家門外瘋狂地吠叫,歐維從眼角瞥見金發霉女依舊沖著他的方向獰笑。這讓歐維很受不了。他也不知道為什麼,但他打心眼裡受不了。 當他穿過房子,經過自行車棚進入停車場的時候,很不情願地意識到自己是在找那只貓,但它已經不見了蹤影。 他打開車庫,用鑰匙打開薩博的車門。然後他手插口袋在昏暗的車庫裡站了大約半個小時。他也不知道為什麼要這麼做,只是覺得正式著手之前,需要某種莊重的沉默作為儀式。 他斟酌著薩博的車殼會不會被弄得很髒。估計會的。可惜了,他想,但現在這些都無所謂了。他踹踹輪胎以作檢查。結實著呢。起碼還能再撐三個冬天,踹完最後一腳後,他得出結論。這立刻讓他想到外套內側口袋裡的遺書,於是拿出來檢查上面有沒有寫更換夏胎的說明。已經寫過了。在「薩博+配件」一欄。「儲藏室裡的夏胎」,說明詳盡仔細,連傻子都能在後備箱裡把螺栓找出來。歐維把遺書放回信封,再放回外套的內側袋中。 他回頭望望停車場。當然,並不是因為他開始關心那只貓崽子了。他只是希望它沒出什麼事,不然的話,他沒法跟太太交代。他只是不想因為這只貓崽子被數落。僅此而已。 遠處傳來救護車的警笛聲,漸漸逼近,但他毫不在意。坐進駕駛座,發動引擎。按下按鈕,把後排的車窗打開五釐米,下車,拉上車庫閘門。把塑料軟管牢牢地固定在排氣管上,看著煙緩緩地從軟管另一端湧出來。從打開的後排車窗塞進軟管,上車,關上車門。調整後視鏡,把電臺的頻道旋鈕朝前擰半圈,再朝後擰半圈。靠倒在椅背上,閉上眼睛,感受著濃稠的尾氣一立方釐米接一立方釐米地充滿車庫和他的肺。生活不應該是現在這個樣子。努力工作,還貸納稅,自食其力,然後結婚,同甘共苦,至死不渝,當初難道不是這樣說好的嗎?歐維清楚地記得當時立下的誓言。她根本不應該先死,不是明明說好了,先死的是他嗎?難道不是這樣嗎? 歐維聽見有人敲車庫的門。他置之不理,壓一壓西褲的褲縫。在後視鏡裡照照自己,想想是不是應該打條領帶。她總是喜歡看他打領帶,那眼神就好像他是世界上最帥的男人。他不知道如今她該怎麼看他,他這個無業遊民穿一身肮髒的西服死後與她相會時,會不會給她丟臉?他被電腦淘汰而無法保住一份穩定誠實的工作,她會不會因此覺得他是個傻瓜?她還會不會像過去那樣看待他,視他為值得信賴的男人,一個可以承擔責任、必要時還能修個熱水器的男人?他成了這樣一個沒用的老頭之後,她還會不會像過去一樣喜歡他? 又有人拼命敲打起車庫的門。歐維對著門怒目而視。又敲上了。這下歐維覺得自己受夠了。 「這下我可受夠了!」他怒吼一聲,打開薩博的門,動作迅猛,以至於塑料軟管被從後排車窗震了出去,落在水泥地上。 尾氣湧向四面八方。 那個外國孕婦這下應該學乖了:要是歐維在對面的話,千萬別離門太近。但這回她還是沒能躲過迎面而來的車庫閘門。歐維那一下突如其來,就像他想甩脫卡死在柵欄上的套索。 看見她,歐維立馬放慢了動作。她捂著鼻子,眼睛裡恰是被車庫閘門撞到鼻子後所特有的眼神。尾氣化作一團濃雲湧出車庫,給半個停車場都蓋上了一層焦黑的霧霾。 「我……你得他……有人開門的時候你得留神……」歐維半天才說出口。 「你在幹嗎?」孕婦反問道,看著薩博轟著發動機,尾氣從地上的塑料管一端噴湧而出。 「我……沒幹嗎。」歐維說,看上去就像他寧可還是把車庫門給拉上。 濃稠的紅色液體從她的鼻孔往下淌。她一隻手捂著臉,另一隻手沖著他一通揮舞。 「你得送我去醫院。」她仰著頭說。 歐維滿腹狐疑。 「你他媽說什麼呢,振作點兒。就這麼點兒鼻血。」 她用大拇指和食指使勁夾住鼻樑,罵了一句,歐維猜是波斯語。然後她不耐煩地搖頭,血滴到了外套上。 「不是因為鼻血!」 歐維有些摸不著頭腦。雙手往兜裡一插。 「不是就不是,那是為什麼?」 她哼了一聲。 「帕特裡克從梯子上摔下來了。」 她高高仰著頭,歐維沖著她的下巴頦說話。 「誰是帕特裡克?」歐維問下巴頦。 「我丈夫。」下巴頦回答。 「盲流?」歐維問。 「就是他。」下巴頦回答。 「他從梯子上摔下來了?」歐維想確認一下。 「是的。他打算開窗的時候。」 「啊哈。那傢伙就是活該,早料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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