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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八


  ▼尾聲

  插圖

  我還不知道,放棄魚類之後,我會得到什麼。

  但我知道是時候離開芝加哥了,我不能繼續躲在自己的煉獄裡不出來。儘管待在希瑟的公寓裡很舒服,她堅信那個卷髮男人某天會回來找我的想法讓她二樓的客房變得溫暖,但我得繼續向前走了。我需要再次踏入生活的混亂,看看接下來會怎麼樣。

  我四處奔走,終於找到一份臨時工作——在美國公共廣播電臺做科學節目的製作人。我希望這份工作能讓我重新揚帆起航,雖然我覺得可能性不大。

  2月一個寒冷的下午,我開著自己的紫色小車來到華盛頓特區。我把東西卸下來,搬進一個地下室。廚房裡擺了一張床,靠近天花板處有兩扇窗戶。在外面,樹木光禿禿的,白天轉瞬即逝,世界一片凋敝。

  我每天步行上班。有天我在路上被打劫了,有天我三十歲了。在這座城市裡,我幾乎誰都不認識。我覺得自己像美國公共廣播電臺的冒牌貨。我覺得人們能看穿真相,知道我是個蠢貨,是個傻瓜,是個不稱職的記者,是個蕩婦,是個出軌的人,是個壞人。

  我很難跟人有目光接觸,我做了一系列關於盲人的報道。說實話,和看不到我的人在一起,讓我感到平靜。我總是想到那個卷髮男人,我總是想拿起一把槍。

  不知不覺間,春天來了。這一天,我在外面跑步,準備沖上附近那座從未登上的山。一團團白色花瓣讓樹木恢復生機。我到達山頂,迎接我的是一座公園,裡面有一條條長椅、一個小噴泉和一座小巧的花園,花園裡開滿水仙花和一種秀氣的藍色花朵,還有許多蕨類植物。我摘下耳機,在公園裡漫步,聽見鳥兒嘰嘰喳喳,有什麼東西在我臉旁嗡嗡作響。是一隻蜻蜓嗎?抑或是蜜蜂?我不能確定。就在這時,我的眼前突然有了畫面:一片維多利亞式的窗簾,上面印著我剛才看到的那些動物和植物的花紋。蕨類植物、蜻蜓和蜂鳥。我心有觸動。眼前的這些事物,我從未真正懷疑過它們的等級順序……

  鳥,顯而易見的低等動物,儘管它們擁有出色的雜技技藝。

  蜻蜓,恍惚的靈魂,算不上動物(只能說是有翅膀的樹枝)。

  樹,最有力的植物。

  蘑菇,樹變形的小兄弟。

  這些想法全都是錯的。這種直覺的等級順序就像這片窗簾,是一種人為繪製的自然。可能在人類看來,這種景觀賞心悅目,但它卻是那麼武斷。在我的想像中,窗簾翻飛,讓人窺到縫隙之間露出的窗戶。

  我急切地讓自己的視線穿過這扇窗,穿過我們給自然劃定的界限,來到達爾文的許諾之地,來到支序分類學家看到的地方,一個沒有條條框框束縛的地方。在那裡,魚不存在,對自然的限制更少,其豐富程度超越我們的想像。

  「另一個世界確實存在,但它就在這個世界之中。」這麼多年來,我一直把葉芝的這句詩貼在牆上。這就是我想看到的世界。與科學家會談,觀看自然紀錄片,喝威士忌,我嘗試在這些事之中發現他所許諾的世界,卻一無所獲。

  我需要的是一個水下呼吸管。

  塑料泳具狠狠地壓著我的鼻子,最終讓我看到了那個世界。

  聽我細細道來。

  在那次跑步幾個月後,我遇見了一個人。7月,在一個酒吧裡,我遇見她,她的臉上鋪了亮粉。她比我年輕,比我矮,還是個女孩。在很多方面,她不符合我對「伴侶」的標準。

  如果我還沉迷于卷髮男人的外形,就會錯過她。

  我吻了她,這沒什麼奇怪的。我深知,這是我喜歡做的事,但我從前認為這不過是個玩笑。女孩嘛,吻起來不錯,但很難一起生活。我確定自己需要一個男人來撫慰我的靈魂,讓我在面對巨大而糟糕的世界之時,感覺既渺小又受庇護。

  但是,天啊,她的味道可真棒,像薰衣草、紅寶石,還有你為了逃課在舌尖吐出的甜蜜謊言。她讓我展露笑容。夏天的某個夜晚,我倆一起躺在床上,她突然說:「我尊重你的性取向。」然後她笑成了一朵花:「即便這個社會並不尊重!」我想拍打她的肩膀,被她躲開了。

  我跟不上她的速度。一天,我們沿著波托馬克河騎車,她決定和我比賽,而我追不上她。我幾乎每天都要跑五英里,卻追不上她。我喜歡這種感覺。她的腦子也轉得比我快。她能妙語連珠地抱怨新手司機、炒蛋和那些在郵件末尾只署上名字首字母的人。「他們有那麼忙嗎?!」她嘟囔道,「忙到都抽不出四毫秒的時間簽上自己的大名了,還要跟人溝通?」她有一套獨特的用詞方式。她把那些黑暗瘋狂的日子叫作「保羅·鮑利」;她把敞開心胸後對媽媽萌生的新感情稱為「開山辟穀」;她非常會生火,能用潮濕的葉子和一根火柴燃起火焰,她說她想達到那種可以控制煙的走向的程度。

  我告訴自己,先別憂心這一切意味著什麼,到10月再說。眨眼之間,10月來了又走。一天,我倆臨時決定買票去百慕大。她享受身為政府科學家的假期,我假裝咳嗽向公司請了假,隨後兩人出發享受三天的週末之旅。

  我們在愛彼迎上選了全島最便宜的住處:一間小小的公寓,遠離地圖上的所有景點。不過這間公寓離機場很近,附近還有一個叫煙草灣的海灘。飛機落地之前,我倆做好準備,打算迎接腦海中那片水中都是煙蒂、水面上遍佈油污的海灘。出租車把我們帶到目的地,我們放下行李,對著海面深吸一口氣。

  我無法用語言形容眼前的景象。

  那是高聳的石灰岩圍成的一個海灣,只屬於我倆的亞特蘭蒂斯。奔向海面的時候,我們注意到海灣的另一頭有個小屋,好像被遺棄了。走過去查看時,我們驚訝地發現裡面竟然有一個人在賣飲料,同時還在賣潛水器具。

  翡翠綠眼睛的女孩問我想不想租呼吸管,我說不了。我以前嘗試過一次,不過那是很久以前的事了,我能記得的只有嘴裡的橡膠味和鼻子被夾緊的感覺。

  第二天早晨,我沿著海灘慢慢跑了好遠,不時停下來注視水面,或是爬進廢棄的要塞。等我回到煙草灣的時候,已經過去兩個小時了。我想著該去公寓叫醒她,當下卻突然想要跳進水裡。我的身體還在冒汗呢,我沒法抗拒這種衝動。

  游泳的時候,我有點愧疚。我又在放縱自己了。就在這時,她突然出現,我搞不清她是從哪裡冒出來的。她像美人魚一樣從水裡探出頭,一直朝著水天交接處遊去。她遊近之後,我發現她咧著嘴在笑。潛水面具後面,她的笑容傻乎乎的。

  「拿著,」她說著把面具從頭上摘下來,「你來試試。」

  我把面具套到頭上,一頭紮進水裡。

  我不知道是不是內啡肽的作用。

  水很清澈。

  但那些魚。

  是我從未見過的樣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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