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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三章 有如神助 ![]() 9月一個舒服的早晨,大衛·斯塔爾·喬丹的人生終於走到了盡頭。八十歲的他待在家裡,被各種他熱愛的事物環繞——犬類、鳥類、植物,以及人類。前一天,他經歷了一場嚴重的中風,大腦的生物電終於背叛了他。他慢慢地離開了這個世界,桉樹叢用散發著松樹和薄荷香味的薄霧帶走了他的最後一絲呼吸,火棘用剛結的明豔豔的橘色果實為他鼓掌。地球慢慢地繞著太陽轉動,大衛眼中最後的景象很有可能就是他最初的摯愛:群星掛在朦朧的天空。 不知不覺中,大衛去世一周年了。不久之後,他的妻子傑西舉辦了一個小型花園派對來紀念他。她敞開家門歡迎加利福尼亞州的學子。會有人來嗎?她暗自琢磨。有人在意嗎?外界對她親愛的優生學家丈夫的看法改變了嗎?根據書面記載,那天來了好幾百人。成群的孩子頭戴花環,手拿花籃,來到「這個偉大的人道主義者的花園……對他們來說,這裡仿佛一座聖殿」。 隨著時間的推移,外界對大衛·斯塔爾·喬丹的敬仰只增不減。漫步斯坦福大學校園,你會看到他的銅像立在圖書館裡。一棟心理學大樓以他的名字命名,他的肖像還被裝進了華麗的畫框。他的傳記作者愛德華·麥克納爾·伯恩斯這樣概括他的一生: 沒幾個人能像他這樣度過平衡、和諧且富有成果的一生……他是美國歷史上一位多才多藝的學者,不僅在教育、哲學和科學方面取得成就,還是一位探險家、和平與民主的推動者、國家總統和外國政治家的顧問。他才能的廣度得到多方認可:一座山峰和一個生物定律以他的名字命名,以示對他的紀念;他提出的推動國際和平的最佳教育計劃獲得25000美元的獎勵。他代表了18世紀最偉大的傳統,是富蘭克林和傑斐遜這些偉人的化身。這麼說一點也不誇張。 哦,還有國際和平獎!大衛晚年花費了大量的時間,迎著一戰的陰霾遊歷世界,告誡外交界警惕戰爭的威脅。他遇到了那麼多阻力,甚至在演講中途被一位德國將軍打斷:「夠了!」為什麼呢?為什麼他對並不受歡迎的和平事業如此投入?因為根據大衛的推論,戰爭會消耗一個國家最棒和最聰明的那些人。他從未擺脫哥哥魯弗斯之死的陰影。他解釋說,最優秀的那些年輕人奔赴戰場,失去生命,就會導致那些「不合格者」繼續繁殖。「如果一個國家把最棒的那批人送上毀滅之路,」他對幾百位費拉德爾菲亞的聽眾說道,「次等的那批人就會填補最棒的那批人留下的空位。體弱者、邪惡之徒和不節儉之人將大批繁殖……將國家據為己有。」換句話說,大衛成為和平主義者,不過是為了實現優生學的計劃。 在海拔四千多英尺的內華達山脈中,矗立著一座以大衛的姓氏命名的山峰:喬丹峰。山頂佈滿橘色和白色的高山百合,比我們所有人都更靠近太陽。還不止於此。漫步全美,你會遇見一個又一個以大衛命名的事物,其中包括兩所高中、一艘政府的船、一條市政大道、一段印第安納州的河流、兩片湖(一片在阿拉斯加州,一片在猶他州)、一個頗具聲望的科學獎(有20000美元的現金獎勵),以及上百種魚:喬氏笛鯛、喬氏喙鱸、喬氏蟲鰈。 大衛估計,在他所處的時代,有一萬兩千至一萬三千種魚,而他和他的團隊發現了其中的兩千五百多種。也就是說,從山頂洞人到大衛的時代,他和他的團隊揭開了生命之樹上多鱗類分支近五分之一的面貌。然而,大部分魚是由團隊中的移民和「貧民」們發現的,這一事實被大衛選擇性地從他的科學記錄中剔除。這些人是大衛發起的優生絕育計劃針對的目標,他們對社會的價值為大衛不齒。傑西卡·喬治最近的研究顯示,大衛在1880年太平洋沿岸的航行中十分依賴移民勞動力,有時甚至會用威脅手段強迫中國漁民和華裔漁民交出他們最好的漁獲。大衛自己也承認,經常是一個「小男孩」「混血兒」或「葡萄牙小夥」帶領他找到新的魚類,並將其捕捉上來。他如此寫道:「筆者近來在日本捕獲的一百多種潮汐池新魚種,其中有足足三分之二是日本男孩們抓到的。墨西哥海岸的男孩們也同樣有成效。」然而,他覺得沒有必要給這些人正式的認可,因此這些人的工作、專業技能和魚類發現在歷史書和他的回憶錄中一樣寂寂無聞。他同樣覺得不需要提及他對甲醛和乙醇的過敏症狀,以及這些症狀嚴重影響他處理標本的能力這一事實。他的同事喬治·S. 梅耶爾斯後來推測,1885年之後,大衛就「很少甚至再也不」參與測量標本的工作了。不過這也沒關係,他那魚類發現之偉人的稱號絲毫不受影響。據兩位當代魚類學家估計,「大衛·斯塔爾·喬丹的影響無孔不入,幾乎難以衡量……北美洲幾乎所有系統性的魚類學家都與他有學術或智識上的淵源」。 唉。 大衛的故事似乎就這樣結束了。大衛·斯塔爾·喬丹得以全身而退,沒有為自己的罪行受罰,因為這就是我們生活的世界,一個冷漠的世界。在它令人緊張且毫無意義的結構中,沒有一個角落有公平可言。 然而,故事仍未結束。因為我們的世界,我們無限混亂的世界,還在袖子裡藏了最後一招,準備破壞大衛建立的秩序,偷走對他來說最寶貴的東西。 你看見了嗎?這是個陰險的招數,它的光芒從分類學家的鏡片上閃過,在他們的解剖刀上折射,在這本書的封面上閃爍。混亂永遠地摧毀了大衛的魚類藏品,你是否看到了這一招? 混亂沒有讓閃電、洪水、腐爛或者巨型污水池張開大嘴吞噬一切,不,她有更殘酷的辦法。她讓大衛自行了結。 大衛施展分類學技藝,遵循達爾文的意見,按照進化學方面的親近關係給生物分類,而他的事業最終導向一個宿命般的新發現。20世紀80年代,分類學家意識到,魚類這種公認的生物類別,並不存在。 鳥類存在。 哺乳動物存在。 兩棲動物存在。 但就是魚類,並不存在。 *** 在卡羅爾·凱蘇·尹的《給自然命名》(Naming Nature)這本特別棒的書裡,我第一次聽說了這個有趣的觀點。一開始我只是想瞭解更多分類學的知識,而尹的書是這個主題下最新出版的一本書。我希望瞭解有關林奈、達爾文和DNA的內容,這樣我就能更好地理解大衛·斯塔爾·喬丹故事中的科學背景。書中的內容讓我大為吃驚。 尹剛巧撞上了她稱之為「魚類之死」的過程。20世紀80年代,她正在研究生院攻讀生物學學位,天真地篤信魚類的存在,就在這時,一群名為「支序分類學家」(或者「狂熱的支序分類學家」,尹說這是對他們的常見稱呼)的科學家昂首跨入科學大門。這批人的名字cladist來自希臘語的「分支」(klados)一詞,因為分支正是他們研究的內容。他們志在確定生命之樹上的真正分支,對人類的直覺不屑一顧。該學科的首要原則很簡單:一個正式的進化種群必須包括一個既定祖先的所有後代,不容例外。你可以在生命之樹的任意一處開始研究種群分類。想研究脊椎動物?好,那就把所有具備脊椎的動物包括在內。蛇?加入。蠕蟲?排除。你想研究哺乳動物?好,那就必須包括第一個能夠產奶的生物的所有後代,貓、狗、鯨都位列其中,而爬行動物被排除在外。就是這樣。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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