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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二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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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過,當時的羅伯特已經無法離開他位於加利福尼亞州利弗莫爾的山頂住宅了。他患有嚴重的肺氣腫,只能待在家裡,遠離室外的塵土,靠氧氣罐維繫生命。於是,在妻子瑪吉和火奴魯魯、舊金山乃至華盛頓的檔案保管員的幫助下,他收到了郵寄過來或(由瑪吉)取回並放到自家辦公室內的各類文檔的掃描件,開始詳細閱讀並把自己的發現整理成文。 書中沒有一個單詞是羅伯特編造的。他沒有隨意猜測任何人的動機或情緒,只是儘量清楚地把證據擺出來,從其源頭摘取大段內容。你會感覺自己仿佛是在親耳聆聽過去的聲音。驗屍官的報告、證人的證詞、法庭記錄,他把這些事實直接講給你聽。這本細節豐富的書是羅伯特為未來送上的一份禮物,他拼盡全力從謊言中提取出了真相。羅伯特將整理好的文稿送至出版社,並且看到了第一版的問世,在這之後,他就離開了人世。 在書中,羅伯特·卡特勒這位擁有三十多年資歷的醫學博士清楚地表示:基於簡死前的症狀,以及在她胃裡和小蘇打瓶中發現士的寧的這一事實,他確信簡死於中毒。追溯大衛·斯塔爾·喬丹在簡死後的所作所為,羅伯特認為,他很難不得出「大衛試圖掩蓋簡被下毒的事實」這一論斷。大衛為什麼要這麼做?可能是為了讓斯坦福大學遠離醜聞,也可能是出於其他原因。羅伯特·卡特勒沒有給出確定的結論。 其他學者的研究更為深入。布利斯·卡諾坎,一位斯坦福大學的英語教授,研究了簡和她的眼線之間的通信,認為她被謀殺的時間相當微妙。他寫道,大衛,為了保住自己的校長職位,「有作案動機」。理查德·懷特是斯坦福大學的歷史學家,他開設了一門名為「誰殺死了簡·斯坦福」的課程,希望發掘出更多線索。每個學期,他都向十幾位學生提供相關檔案,讓他們去尋找新信息。懷特目前猜測伯莎是下毒的人(為了拿到一部分遺產),但他也認為簡死亡的時間對大衛來說實屬「幸運」。懷特越發相信,無論對簡下毒的人是誰,大衛都在掩蓋這一事實。他的學生不斷發現簡死後大衛的可疑行徑:相熟的人給大衛去信,保證吃太多可以致死;一位不明身份的人給大衛去信,聲稱大衛會因為掩蓋罪行「在死後受到審判」;簡的眼線給大衛去信,說自己「不會因為錢閉嘴」。還有一點很奇怪:幾十年來,大衛一直堅稱簡是自然原因致死,儘管這件事早已不再有爭議。而且,隨著他年紀漸長,他總會在奇怪的場合為此發聲——演講、報紙文章、信件等。懷特想知道,為什麼大衛會大費周章地反復強調這個版本的解釋。在他看來,大衛自始至終為簡的死亡所困擾。 *** 我開車前往羅伯特·卡特勒位於山頂的住宅。這是一段漫長的路程,我沿著單車道穿過發黃的草地和乾燥的泥土,一路上盡是之字彎。終於到達山頂後,瑪吉在露臺上迎接我,她丈夫沒法享受家裡的露臺,因為花粉和塵土對他敏感的肺而言非常危險。瑪吉領我進了廚房,給她自己和我各倒了一杯咖啡。她對我說,看著丈夫越到生命的終點越癡迷於研究案件,整日埋頭書堆而不是陪伴自己,她心裡很難過。但她也說,她認為丈夫心中有一種責任感,想讓簡的聲音被大家聽到,儘管這件事的真相已經塵封多年。我向她詢問,雖然羅伯特在書中費盡心力不去指責大衛·斯塔爾·喬丹涉嫌謀殺,但他私下是否想過大衛難逃干係? 「他百分之百確信是喬丹幹的。」瑪吉不假思索地說。 「真的嗎?」 「當然,他認為喬丹壞到骨子裡了。」 不知為何,回去的車程好像沒那麼長了。我沉浸在自己的思緒中,想著我對大衛·斯塔爾·喬丹奇妙的癡迷,還有我那仰仗他帶領我走出自身混亂的希望。他身上有那麼多讓我欽佩的特質:他嘲諷的語氣;他對「隱秘角落裡微不足道的」花兒的關注;他那搞笑的海象胡,讓我想到爸爸略顯滑稽的長柄地板刷;他鋼鐵般的脊樑和果敢的決心,讓他一路上不管面對什麼困境都不會皺眉頭。這就是擁有如此自信的後果嗎?讓一個人變得鐵石心腸,面對挫折無動於衷,甚至可以踐踏一個女人的生命,或者至少試圖掩蓋她死亡的真相? *** 剛聽說了羅伯特·卡特勒的書,我就致電一位退休的斯坦福大學檔案管理員,她告誡我不要被那些理論帶偏,說那本書「根本不值一提」,完全是「臆測」之作。「那位博士需要一個反面人物。」她說,並極力勸我別看那本書,告誡我不要被他的一面之詞糊弄。歷史學家盧瑟·斯波爾說,卡特勒的書讓他相信簡·斯坦福死於中毒,但若要暗示大衛是幕後真凶,則是「異想天開」。 我最終還是來到了斯坦福大學的檔案館,在這裡,幾十箱大衛·斯塔爾·喬丹的日誌、書信、未發表的文章和手繪作品等著我。我每天申請閱讀的資料都達到館內允許的上限。一個清晨接著一個清晨,陽光在窗外引誘著我,桉樹的清香也低聲喚我出去,但我全都置之不理。在成箱的文件中,我努力搜尋明確的定罪證據。 第五天,我翻到了一個裝滿大衛畫作的文件夾。日期顯示這些畫創作于簡去世幾年之後。這次,紙上畫的不再是花朵,而是怪物。一隻又一隻的怪物,和過去那些花兒出自同一雙謹慎的手。怪物的色彩奇異奔放,有長著山羊頭的龍蝦,有身披彩虹尖刺的豪豬,還有自尖牙上滴下鮮紅血液的食肉袋鼠(育兒袋裡還有一隻食肉小袋鼠)。一條接一條的龍,一個接一個的怪物,各色的山羊角。它們在噴火,在滴血,嘴裡還有尚未完全吞下的人的殘肢。在其中一幅畫中,三隻烏賊在吞自己的尾巴;在另一幅畫中,鯊魚、狼和蛇從夜晚的天空中鑽出來。還有一幅畫,畫裡有一個蓄著海象胡的男人。他站在人群後面,看著前方戴著花邊帽的女人。這個男人,在眾多男人之中,是唯一長著魔鬼尖角的人。兩隻角在男人的頭上隱約地顯現輪廓,像是剛裝上沒多久。 在一個裝雜物的箱子底部,我發現了一張小小的長方形卡片,由簡·斯坦福的哥哥查理斯寄給大衛,感謝他在簡去世後送花表示哀悼。我腦海中浮現出大衛閱讀卡片的情形,他的大拇指按在同一張卡片上,我不由感到一陣噁心。我還翻到一篇從報紙上裁下來的文章,紙張對折,所以無法一眼看到裡面題為「專家解密喬丹博士的聲明」的內容。記者在文中駁斥了大衛關於簡自然死亡的說法,通過一件件證據將簡的死因指向中毒。在文章的結尾,記者聲稱大衛·斯塔爾·喬丹一定在「掩蓋罪行」,並警告說兇手仍逍遙法外。 檔案管理員的說法是對的嗎?我一邊思考這個問題,一邊翻閱上千頁的文件,大衛的皮屑趁機鑽進我的鼻孔。我正在做的事情,是否和我懷疑大衛在做的事情一樣——扭曲事實以維持自己世界觀的完整?我是否間接證實了爸爸的理論,即自信能夠腐蝕人心? 我對大衛的懷疑不斷增加,但我還是強迫自己想想他好的一面,並將其牢記在心。我仔細閱讀傑西的回憶手稿,她在文中將大衛稱作她生命裡的「奇跡」。他寫了那麼多詩,歌頌這世界上「隱秘角落裡微不足道的事物」——海綿、海星甚至雜草。我讀到他為保護海豹免於被過度捕獵做出的不懈努力,也掂過刻有他名字的沉甸甸的獎章,這是為了表彰他對推動和平做出的努力——反戰是他晚年的熱情所在。我讀到他寫的名為《山姆大叔①的腹腔神經叢在哪裡》的文章,他認為美國最脆弱的地點是位於大西洋中的武器製造樞紐。一個過分依賴「殺戮事業」的國家,他寫道,是「不走正道」。而美國發展的潛力,在於一國的「公立學校……提供對學生有用的課程,傳播跨越種族的友誼以及法律面前人人平等的意識……這才是一國的力量之源」。我拿起他的日誌嗅了嗅,那時他還是一名年輕的廢奴主義者,會把這個小小的皮質冊子裝在胸前口袋裡。這本日誌聞起來像熔化的黃油,裡面滿是毛毛蟲、蜘蛛和樹葉的手繪。 ﹛①美國的綽號及擬人化形象。——編者注﹜ *** 我兩手空空地回到家。 悵然若失,一如既往。 幾個月之後,我發現了讓人後背一涼的細節。那時我正在翻閱大衛的捕魚手記《魚類研究指南》(A Guide to the Study of Fishes),希望能從中找到答案。我面帶笑意地閱讀他友好的序言,他向讀者保證,在任何地方都能找到魚類,即便是在「古老的潮汐池或樹樁根部深深的渦流中」。我翻閱他給下頜骨、胸鰭和魚鰾繪製的配圖,然後在第四百三十頁,我看到了那個細節。在題為「如何捕捉魚類」的章節,他向讀到這裡的頑強讀者透露了一個秘密,他最喜歡的用來對付最麻煩的魚的訣竅。該如何搞定那些鑽進潮汐池的石縫中,試圖逃脫追捕的魚?下毒。有沒有特別推薦的毒藥種類?一劑危險的猛藥,一種他口中「世上最苦的東西」:士的寧。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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