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學達書庫 > 外國作品 > 魚不存在 | 上頁 下頁 |
| 一五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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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廊裡響起哢嗒哢嗒的聲音,是腳踩在油氈地上發出的聲響;我正前去瞻仰大海裡唯一一種大衛·斯塔爾·喬丹以自己的姓氏命名的魚。 這一珍貴的正模標本由史密森學會①保管,放置在距離首都二十英里外,一座體量巨大且守衛森嚴的標本館中。 ﹛①成立於1846年,下設21家博物館、21家圖書館、國家動物園及眾多教育和研究中心,擁有1.56億件物品、文物和標本。——編者注﹜ 為了保護標本,館內溫度很低,外牆上也沒有幾扇窗戶。空氣中彌漫著一種刺鼻的乙醇味,還混合了松樹與透明膠帶的味道。 哢嗒聲來自三雙腳。我由兩位在政府任職的分類學家陪同,這兩人脖子上都掛著證件。 我們路過有蹄類動物的房間,動物的蹄子和角從抽屜中冒出來;路過爬行動物的大廳,其中一些標本的尾巴和地毯一樣長;最後我們走進建築深處放魚類標本的地方。一道上鎖的門橫在我們面前,其中一位分類學家遮遮掩掩地輸入密碼,我們隨即進入一個圖書館般的房間。架子上放著的不是一本本書,而是大小不一的罐子,每個罐子裡至少有一具腫脹的屍體漂浮在黃色的液體中。一條巨大的鰻魚像手風琴一樣被折疊起來,放進一個同樣巨大的玻璃桶裡,宛如一條蜿蜒曲折的彩帶糖。一個小罐子裡裝滿了米諾魚,好像一罐刺山柑花蕾。有的魚像蠍子,有的魚像毛毛球,有的魚像老頭,有的魚像錫紙折成的小玩意。很難想像這些魚是我們的起源,很難想像在胚胎階段我們與它們並無二致。 最終,我們來到我想觀看的標本面前。51444號標本,尖棘髭八角魚(Agonomalus jordani),大衛·斯塔爾·喬丹在日本海沿岸發現該物種,於1904年為其命名。它像一條小小的黑龍,躺在用金屬蓋子封住的玻璃瓶底。 其中一位科學家擰開蓋子,將一個金屬鑷子伸進罐中,把那條魚夾出來。她這樣舉了一會兒,黑色的魚鱗在明亮的燈光下閃閃發光,乙醇溶液滴到鋪著油氈的地板上。隨後,她把標本放到我的掌心。 我沒想到有機會親手觸摸如此神聖的東西。八角魚的身體相當鋒利,尖棘覆蓋它的全身,如果用力按壓,那尖刺可以把手刺出血——我努力忍住這股衝動。我撫摸它皮膚上系著名字標牌的繩結,潦草但結實,一個世紀後依然牢固,不知道是否由大衛親手縫上。八角魚的吻上有倒刺,身體蜷縮得像一段螺旋樓梯,魚鰭則像龍的翅膀,呈鋒利的鋸齒狀。它是一個聲名在外的優秀獵手,而八角魚便是它的科屬。它身上有烏黑的突起,可以隱匿在海草中跟蹤獵物,也就是那些小蝦小蟹。隨後,它便會用巨大的胸鰭,也就是它的「龍翅」,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發動攻擊,而那些甲殼動物死到臨頭也不知道自己斃於誰手。 我心中籠罩著一種怪異的寂靜。我在琢磨,見過上千種魚之後,大衛為什麼偏偏選擇用自己的姓氏命名這一種魚?它的外形讓人歎為觀止,但也令人害怕,就像M. C.埃舍爾的畫作。它的形狀似乎不符合物理規律。我用手指撫摸它的外部輪廓,想要尋找幾何學上的折角,但是一無所獲。誠然,它的屬名Agonomalus,就是希臘語「無角」的意思。A是「沒有」,gonias是「角度」。很久之前,分類學家就發現這類魚的形狀並不遵循物理定律。Agonomalus jordani,就是無角魚喬丹,就像莫比烏斯環,看似有兩面,其實只有一面。兩者之間的界限無跡可尋。 為什麼大衛覺得這種魚可以代表自己?這種選擇是否作為一種自白,袒露了一位善於贏得人心,善於贏取工作和獎項的和善之人背後的黑暗面?我不知道答案。 *** 我只知道,大衛帶回的魚類標本越多,宇宙的回擊就越猛烈。 與混亂鬥爭的過程中,大衛被奪走的不僅僅是妻子蘇珊和年幼的女兒托拉,還有他的好友赫伯特·科普蘭,一個留鬍子的漁民,大衛雇他幫忙探索北美洲的新淡水魚。在印第安納州的懷特河打魚時,赫伯特頭朝下從船上跌落水中,就此凍死了。「於是我早年最親密的夥伴去世了,那是我一生中遇到的頭腦最敏銳的人。」大衛這樣寫道。厄運沒有終止。赫伯特過世不久,大衛最喜歡的一名學生,查爾斯·麥凱,在阿拉斯加州搜尋新魚種時失蹤。之後,厄運又降臨在大衛的學生查爾斯·H.博爾曼身上,他在佐治亞州南部的奧克弗諾基沼澤收集標本時染上瘧疾,很快去世了。 這些人的去世是否讓大衛在追尋秩序的過程中有所退卻呢?一秒鐘都沒有。他堅持不懈,在混亂來襲的時候,加倍努力,加倍反擊。大衛甚至發明了一系列更激進的捕魚手段,例如用炸藥炸魚,用錘子敲珊瑚。捕捉那些躲在潮汐池石頭縫裡的「成群的小魚」時,他想到了最有創意的辦法:下毒。他在潮汐池裡撒下幾撮毒藥,然後看著水面,很快,一群杜父魚、海星和鰕虎魚的屍體浮了上來。 又一次,大衛發現新物種的速度超過了給它們命名的速度。他位於斯坦福大學的實驗室如同一座砂岩構建的宏偉廟宇,在這裡,千奇百怪的魚的屍體堆得越來越高。他感到胸中有什麼東西在醞釀,舌尖泛起一股甜蜜的味道,那是重新找回的秩序感與力量感。 而世界依然如舊,廣博、安靜而有耐心,隨時準備證明大衛的錯誤。 1900年,世界將它的目光投向了芭芭拉,大衛最疼愛的孩子。這個有著黑色眼眸的分類學愛好者,經常和大衛一起在名為「藏身之處」的小石屋附近漫遊,身邊的猴子騎著大丹犬。他們一起搜尋和辨認鳥類與植物,一起編故事,相安無事的兩人甚至開始爭論事物是否存在。「有次我和她一起在花園裡散步,」大衛回憶道,「我反復吟誦賴利的詩歌:一不小心就會被小妖精抓走哦!」「可是根本沒有小妖精這種東西,過去沒有,以後也不會有。」她說。「可能吧,」大衛評論道,不由自主地想起了(哲學家喬治·貝克萊的)唯心主義理論,「世上無一物。」「啊,不對,有的,」她回答說,「世上有事物。」她四下看了看,試圖尋找一個確鑿無疑的現實證據,然後胸有成竹地說:「世上有南瓜這東西。」 一天,九歲的芭芭拉染上了猩紅熱,此時大衛正在日本收集魚類標本。他急忙往回趕,想要陪在女兒身邊,卻在登上舊金山碼頭的時候就得知為時已晚。大衛將這件事稱為「我們夫妻倆經歷過的最慘痛的不幸」。「這是我和妻子遭受的最令人崩潰的打擊,」他這樣寫道,「我們生活中最耀眼的明燈熄滅了。就在我寫作的時候,即便隔了二十年,那傷口依然像發生在昨天一樣,令我痛徹心扉。」 唯一讓大衛感到些許解脫、有動力追求且多少能轉移注意力的東西,就是他的魚。大衛又轉向水域,回到海上,不斷搜尋更多的魚。 當人們心中感到無助時,強迫性的收藏行為能讓他們感覺好一點。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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