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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五〇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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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9 亨特昏昏沉沉的,感覺像是躺在一張軟軟乎乎、十分舒適的扶手椅裡。他已經放鬆下來,精神煥然一新,就好像已經在這兒待了好長一段時間了。他所體驗到的那段記憶仍然鮮活,但那只是縈繞在他心裡的某種東西罷了,他只是以一種孤立的、近乎學術好奇心的方式去看待它。那種恐懼感消失了。周圍的空氣聞起來很清新,微微有些芳香,背景裡飄來柔和的音樂聲。過了一會兒,他聽出那像是一支莫紮特的絃樂四重奏。亨特心想,現在又將是一番怎樣的瘋狂呢? 他睜開眼睛,挺直了身子,四下環顧。他正坐在一張扶手椅上,椅子位於一間貌似尋常的房間裡,按照當代的風格樣式裝潢,旁邊擺著另一張類似的椅子和書桌。房間中央有一張大木桌,門邊放著一張牆邊桌,上面擺著一隻華麗的花瓶,插著玫瑰;地上鋪著厚厚的深褐色絨毛地毯,糅合了橙色和棕色的裝飾花紋。房間裡只有一扇窗戶,就在他身後,拉著厚重的窗簾,外面吹來的清風將它微微掀動。他低頭看了看自己,發現自己穿著一件深藍色的開領襯衫,淡灰色的便褲。屋裡沒有別人。 過了一會兒,他站起身來,發現自己感覺很好,便邁步穿過屋子好奇地拉開窗簾。外面是一片愜意的夏日景象,酷似地球上任何一座大城市的一隅風景。高高的建築在陽光下閃著清澈潔白的光芒,熟悉的樹木和開闊的綠色空間十分誘人,亨特能看到一條大河在下方畫出一條曲線,有一座老式的大橋,兩側是欄杆扶手,下面是圓形的橋拱,樣式熟悉的地面車輛順著道路跑著,天空中是一列列飛行車。他重新放下窗簾,看了看手錶,它似乎在正常運作。從那架「波音」在麥克拉斯基空軍基地降落到現在不超過二十分鐘。一切都講不通。 他從窗前轉回身,把手插進口袋,同時回想著,努力回憶那些在他走出太空船之前就讓他困惑的東西。那些瑣碎的事情,就是從凱拉贊短暫地出現在飛船裡開始,到亨特被邀請出去第一眼看到那令人瞠目的景象之間的這段空隙裡,在一切都變得瘋狂之前的那些瑣碎的細節。從凱拉贊身上肯定能找到些端倪。 然後他想起來了。在「沙普龍號」上,左拉克解釋過,伽星人和人類之間通過耳機和喉麥裝置溝通,那些裝置合成出正常的聲音,但它並不與說話者的面部運動同步。可是,凱拉贊講話時並不存在這樣的輔助裝置,而且他顯然表現得毫不費力。這事兒之所以顯得如此怪異,是因為伽星人的喉嚨有著位置更低的喉部組織連接結構,完全無法模擬人類的音調,哪怕是模仿個大概也不行。所以,凱拉贊是怎麼做到的呢?居然連一點點配音的跡象都看不出來。 他心想,好吧,站在這兒可找不到任何答案。那扇門看上去夠普通的了,只有一種方法能知道它是不是鎖著。亨特剛朝著它走了幾步,門就開了,琳走了進來,看上去很精神,也很愜意,穿著一件短袖套頭衫和一條便褲。亨特立刻站住了,盯著琳,心裡不由自主呈現出這樣的場面:她沖進屋子一頭紮進他的懷裡,摟住他的脖子淚水漣漣,就像女主角一貫的那樣。結果相反,她進門就停住了腳步,漫不經心地站在那裡打量這間屋子。 「還不賴嘛。」她做著點評,「儘管地毯有點太暗了,應該再偏鐵銹紅色一些。」於是,地毯立刻呈現出更偏鐵銹紅的色調。 亨特盯著它看了幾秒,眨了眨眼,然後木然地抬起眼,問道:「你他媽的是怎麼做到的?」接著又低頭看了看,確定那不是他想像出來的。確實不是。 她看起來很驚訝,「是維薩。它什麼都能做。還沒人跟你說這事兒嗎?」亨特搖搖頭。琳的臉上露出了困惑,「如果你不知道,那是怎麼換上這身衣服的?你那身極地套裝哪兒去了?」 亨特只能搖了搖頭。「我不知道。我也不確定是怎麼到這兒的。」他又看了看鐵銹紅的地毯,「太神奇了……我想我能來杯喝的吧。」 「維薩,」琳稍稍提高了聲音說道,「來杯蘇格蘭威士忌,純的,不加冰,好嗎?」一隻玻璃杯從虛無中幻化出來,放在亨特身邊的桌子上,裡面盛著半杯琥珀色的液體。琳若無其事地拿起來遞給他。他猶猶豫豫地伸出手,用指尖碰了碰,同時暗暗希望它並不存在。但它確實存在。亨特心裡很不踏實地從她手中接過杯子,抿了一小口嘗了嘗,然後一口飲掉了三分之一。一股暖流順著喉嚨滋潤下去,流過胸口,不一會兒便產生了奇跡般的效果。亨特深深吸了口氣,屏住呼吸,然後緩緩呼了出來,身體仍止不住微微顫抖著。 「來支煙?」琳問道。亨特想都沒想就點了點頭,而已經點好的一支煙霎時就出現在他手指間。千萬別問怎麼回事兒,他告訴自己。 這一切肯定都是某種精巧的幻象。怎麼做到的?什麼時候開始的?為什麼要這樣?這是在哪兒?這些他都不知道,但卻似乎並沒什麼選擇,只能跟著它走。也許這一整出預演的序曲都是蘇利恩人設置的,為了給他提供一段時間進行調整和適應。如果是這樣,他就明白他們的用意了。這就像是把中世紀的煉金術士丟到了電腦操控的化工廠。他意識到,蘇利恩星,或者不管這是哪兒,都需要他慢慢適應過渡。想通了這點,他感覺自己肯定已經越過了最大的障礙。不過,琳是怎麼這麼快就適應了?也許科學家本身有著一些他以前從未想到過的缺陷? 亨特抬起頭端詳琳的面孔。現在他能看出,她那表面的鎮定實際上是不得已的,是為了克制住內心的茫然與困惑,那可一點兒都不比他自己的差多少。她的思維意識只是暫時不去理會那一切帶來的強大衝擊,這可能類似於延遲性休克,就像是聽到親人去世的消息時,那種難以言表的痛苦帶來的反應。他察覺不出琳經歷了自己遭遇過的那番折磨。至少這挺讓人欣慰的。 亨特走到一張椅子前,一轉身坐在扶手上。「那麼……你是怎麼到這裡的?」他問道。 「喔,我們全都走出飛機進入那個瘋狂的地方之後,我就跟在你身後上了重力傳送器,或者不管你把它叫什麼吧,然後……」她看到亨特臉上閃過一絲困惑的表情,停了下來,「你不知道我在說什麼?是嗎?」 他搖了搖頭,「什麼重力傳送器?」 琳惴惴不安地沖著他一皺眉。「我們全都走出那架飛機……到了一個巨大而明亮的地方,一切都是顛倒錯亂的……不知什麼東西把我們從階梯上抬了起來,把我們升高,把我們送進一條管道——很大的黃白相間的管道……」她緩緩列舉著一條又一條,帶著詢問的語氣,始終緊緊盯著他的臉,好像是想全力幫他理清迷亂的思路,但是很顯然,從一開始她就經歷了完全不同的事情。 亨特在面前擺了擺手,「好了,跳過細節。你是怎麼跟其他人分開的?」 琳又開始講,然後突然停下來,一皺眉,就像是頭一次意識到她的回憶並不是自己想像的那麼完整。「我不確定……」她猶豫道,「一定程度上來說呢,我停在……我不知道是什麼地方……有個巨大的彩色的組織機構圖框,裡邊都寫著人名,一排排的,什麼人是誰的屬下——跟瘋狂的美國太空軍有關。」她重述著心中的記憶時,臉上更加迷惑了,「有很多我認識的聯合國太空軍團的人名,但相關的級別和事情都亂得一塌糊塗。格雷戈的名字作為將軍列在那裡,而我的名字就列在下面,是個少校。」她搖了搖頭,那樣子是告訴亨特,別再讓她解釋什麼了。 亨特記起他曾經看過從月背收到的蘇利恩信息的副本,上面很莫名其妙地提到軍事化的地球分為東西陣營,這不由令人想起慧神星毀滅之前的情形,當時塞裡奧斯人和蘭比亞人之間最終那場災難性的戰爭即將爆發。再加上他剛才經受的那番拷問,如果這麼說沒錯的話,這一切都回應著同樣的主題。這肯定有聯繫。「然後怎麼了?」他問道。 「維薩開始說話,問我那是不是準確描繪了我為之工作的機構。」琳答道,「我告訴它大部分的名字是對的,但其他的都一團糟。它問了些關於幾種武器項目的問題,說是跟格雷戈有關。然後向我展示了一些畫面,一顆對地轟炸的衛星,說是美國太空軍設置在軌道上的;月球上還有一台巨大的輻射發射器,可那是根本就不存在的。我告訴維薩,它這是瘋了。我們又就此談了一些其他事情,最後相處得很友好。」 發生的這一切遠不止歷時十分鐘,亨特心想,肯定採用了某種時間壓縮手段。「你有沒有遭受什麼……『高壓手段』?」他問道。 琳看著他,一臉驚訝,「完全沒有。一切都非常文明,非常和善。在我提到說我穿著那些厚重的衣服感覺很怪之後,突然之間……」她沖著自己做了個手勢,「立刻換裝了。然後我就發現了更多維薩搞的小花招。你覺得IBM把這種新技術推向市場還需要多長時間?」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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