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學達書庫 > 外國作品 > 星之繼承者 | 上頁 下頁 |
| 一四四 |
|
|
|
▼06 喬爾丹諾·布魯諾天文臺的碟形主接收天線就像是獨眼巨人的那顆巨大的眼睛——直徑四百英尺的鋼制網格抛物面天線屹立在繁星璀璨的天空下,漆黑的天空籠罩著了無生機的月球背面。兩座格構式①塔架支撐著它,塔架位於圓形軌道的直徑兩端,可以沿著軌道運行。這便是天文臺和基地最令人矚目的地貌特徵了。主接收天線一動不動地矗立著,傾聽著來自遙遠星系的低語,它投下的影子拖得老長,仿佛一隻變形的漏斗罩在了攢聚在它周圍的那些穹頂和小規模的結構體上,有些建築從影子的一側溢了出去,跟散落在遠方的礫石、環形山混雜在一起,難以分辨。 ﹛①由型鋼、鋼管等連接而成的杆系結構,多作桁架和格構柱。﹜ 卡倫·赫勒爾站在一座觀測塔裡,透過透明的牆壁凝視著這一切。這座塔從兩層的主樓頂上拔地而起。由十一人組成的聯合國月背代表團又一次完成了言辭尖刻的會議討論。她獨自一人走到這裡,重新收拾一番自己的心緒,這次會議依然一事無成。他們最新的恐懼是信號可能並非來自伽星人,這得怪她,她很不明智地介紹了一星期之前去休斯敦時亨特吐露過的想法。現在,她甚至完全不確定自己為什麼要提出這種可能,因為事後看來,這為聯合國求之不得的延宕提供了一個加倍拖延的機會。 正如她事後向大為意外的諾曼·佩希坦言,自己本想通過這個突襲來刺激產生一些積極反應,結果卻是一步昏招,完全不奏效。也許她仍然因為當時沒有考慮得太清楚而十分沮喪,可不管怎樣,事情現在已經這樣了。在最近一次發往巨人星的信息中,聯合國對於在不遠的將來實施任何著陸行動的可能性含糊其詞,轉而談論大量涉及等級和禮儀的無足輕重的細節。諷刺的是,這應該就足夠清楚地說明了,那些外星人並非心懷敵意,不管他們是不是伽星人吧。 因為如果他們有敵意,自然早就來了,如果他們真想這樣,那根本用不著等待熱誠的邀請函。這一切讓聯合國的政策更加令人費解,讓她和國務院的疑慮更重,愈加疑心蘇聯人正在自行其是,並在一定程度上操縱著聯合國的決策。然而,美國會繼續遵從規定行事,直到休斯敦成功通過木星建立起一條信息通道——假設休斯敦能成功的話。如果他們做到了,而且如果直到那時布魯諾天文臺為推進事態所做的種種努力依然沒有成果,那美國推斷自己被人掣肘這件事就會得到印證。 金屬映著陽光在黑暗的天空中蝕刻出線條,她抬眼望去,令她驚詫的是,居然有這麼一種智識和巧思,想要在遠離地球百萬英里的一隅貧瘠荒漠中創造一片生命的綠洲,建造如此規模的工程。甚至就在此刻,這些設備可能正在無聲無息地探測著宇宙的邊際。來自美國國家科學基金會的一位科學顧問曾經告訴她,大約一個世紀前,從射電天文學發源的時候算起,全世界的射電望遠鏡所收集到的能量最多相當於煙灰跌落幾英尺所消耗的能量。而現代宇宙學所描繪的那幅奇妙的圖景——坍塌的恒星、黑洞、爆發X射線的雙星系,以及「銀河猶如氣體分子」的宇宙——在一定程度上來說,都是由天文觀測到的信息重新構建出來的。 她對於科學家有著頗為矛盾的看法。一方面,他們那些充滿智慧的成就往往令人困惑,時常就像眼前這番景象一樣令人敬畏;另一方面呢,她經常感覺在更深的層面上,他們退縮進無欲無求的國度代表著一種徹底的放棄——是在逃避人類世界的負擔。因為在人類世界裡,知識的表達是需要具有意義的。就連生物學家似乎都將生命的表達簡化為了分子和統計學的詞匯。科學在一個世紀之前已經製造出了解決人類問題的工具,但它卻又只能無助地站在一旁,任由人類將那些工具鍛造成獲取其他成果的手段。直到2010年代,聯合國擁有真正的全球影響力後,戰略裁軍才成為現實,超級大國的資源才最終得以調配,用於建設一個更安全、更美好的世界。 更為令人悲哀與費解的是,聯合國——在不久前還象徵著全世界的決心,發誓要推進有意義的進程,充分實現人類的潛能——現在竟成了這一進程前進方向上的障礙。對於成功的社會運動和帝國來說,這似乎是一條歷史法則:在促使他們進行轉變的那種需要得到滿足之後,他們便要抵制更進一步的變化了。也許呢,她暗想,在跟上不斷加速的時代步伐的過程中,聯合國已經開始顯現出所有的帝國最終都不可避免的那種衰老的徵兆了,那就是遲滯不前。 但行星依然按照它們預定的軌道運行,跟喬爾丹諾·布魯諾天文臺的設備相連的那些電腦所揭示的模式並沒有改變。她所處的這個「現實」是否只是構建在流沙之上的幻影呢?科學家是否會為了某種更為宏大的、不可改變的現實——也是唯一事關永恆的現實——而避開這個幻影呢?某種程度來說,她無法將那個曾經在休斯敦會面的英國人亨特或是那個美國人描繪成隻會躲到象牙塔裡虛度生命的逃兵。 此時,一個移動的光點從灑遍星辰的穹隆上脫穎而出,越來越亮,漸漸顯示出太空軍團地表運輸船的輪廓,那是從第穀環形山來的班機。它在基地另一頭上空一停,懸停了幾秒鐘之後,緩緩降落到三號光學天文臺和一堆儲存罐與激光接收器中間,再也看不見了。船上應該是那名信使,帶著經華盛頓發來的休斯敦的最新信息。專家們已經做出決定,如果對地球通信實施監控的幕後隱藏著伽星人的技術,那就什麼事兒都有可能發生,因此禁止使用電子通信線路,甚至保密線路也不能使用。赫勒爾轉過身走向穹頂另一端,在後牆那邊叫了電梯。一兩分鐘後,她走出位於地下三層的電梯,步入一條燈火通明、牆壁雪白的走廊,然後朝著布魯諾天文臺地下迷宮般的中央樞紐走去。 她走過的時候,米科連·索波洛斯基,就是蘇聯派駐月背的代表,從一扇門裡走了出來,一轉身走到她的身旁,兩人往同一方向走去。這個蘇聯人個子不高,但很壯實,頭上全禿了,膚色粉紅,即便在月球的重力下走起路來也是風風火火,這讓她有一刻覺得自己像是小矮人身邊的白雪公主。她從諾曼·佩希設法搞到的一份文件裡得知,這人以前在紅軍裡是陸軍將軍,專攻電子戰及其對抗手段,在那之後還擔任過多年的反情報專家。他出身的那個世界跟華特·迪士尼的世界風馬牛不相及。 「多年以前,我花了三個月時間在太平洋的一艘核動力航母上指導設備測試。」索波洛斯基說道,「似乎不走那些看不到頭的走廊就沒辦法從一個地方去往任何其他地方。而我在那些地點之間從沒發現有什麼其他東西。這個基地就讓我想起了那兒。」 「這讓我想起紐約地鐵站了。」赫勒爾答道。 「啊,不過不同之處在於,這些牆壁清洗得更為頻繁。資本主義帶來的一個問題就是只有付錢才能辦好事情。所以它只是穿了一件乾淨外套,遮住了下面的髒內衣。」 赫勒爾微微一笑。至少,在會議室桌子上爆發的異議能被留在那裡,這還不錯。在基地這種拘束的、公共的氛圍之下,任何多餘的事情都會令人無法容忍。「第穀環形山來的穿梭機剛剛著陸,」她說道,「不知道有什麼新鮮事兒。」 「是啊,但我知道。毫無疑問有來自莫斯科和華盛頓的郵件給我們,好明天用來吵架。」原本《聯合國憲章》規定,不許代表們接收來自自己國家政府的指示。但在月背,這種事兒堂而皇之。 「希望東西別太多。」她歎了口氣,「我們應該考慮整個星球的未來。國家政治不應該攪進來。」她說話的時候,眼睛斜瞅著,想看看他的臉上有什麼反應。華盛頓還沒有人能確定聯合國的姿態是否被克里姆林宮所左右,也不確定蘇聯人是否只是按照他們覺得有利於自己的路子往下走。而這個蘇聯人依然讓人捉摸不定。 |
| 學達書庫(xuoda.com) |
| 上一頁 回目錄 回首頁 下一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