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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五


  ▼03

  地表運輸機平穩地爬升,沖出了永遠籠罩著坑口基地的那團甲烷和氨的迷霧,然後恢復水平方向,往南方飛去。在接下來的兩個小時裡,下方是亙古不變的蒼莽冰原,就像一片波濤翻滾的大洋。不時有一團團陰沉的霧靄湧上來,如海浪般把運輸機淹沒。木星懸在空中,如同一隻色彩斑斕的大圓盤,散發著寧靜的光芒。冰層上不時出現一座座奇峰突起的黑色巨石,在木星光輝的映照下,給枯燥的荒原平添一分詭異的質感。終於,機艙屏幕顯示前方地平線上出現了一簇銀色的尖塔,大概有六七根,都直立著指向天空,仿佛在守護著木衛三主基地——那些正是熱核動力的「織女星」大型運輸飛船。

  在主基地休整過後,亨特一行與其他同去「朱庇特五號」旗艦的旅客一起登上一艘「織女星」飛船。很快,他們就飛上了太空;身後的木衛三迅速縮小,變成一顆平平無奇的光滑雪球。前方,一個亮點逐漸變長變大——終於,「朱庇特五號」旗艦現形了。這個龐然大物有兩千米長,獨自懸浮在茫茫太空裡,使人一見就心生敬畏。「朱庇特四號」旗艦在上周已經離開,此去將永久地環繞木衛四飛行。在計算機和停泊雷達的指引下,「織女星」飛船飛進了一個像巨型洞穴似的前部降落區,輕輕地停了下來。幾分鐘內,所有乘客都走進了這座巨大的鋼鐵城市。

  丹切克一下子就沒影兒了——他迫不及待地跑去跟「朱庇特五號」的科學家們討論坑口地球動物樣本研究工作的最新進展。亨特則心安理得地徹底放縱,什麼也不幹,偷了整整一天閑。在從地球來木衛三的漫長旅途裡,他跟「朱庇特五號」的許多船員混得很熟。這次回來,亨特去找他們喝酒聊天,聽他們講說不完的精彩故事。此外,他還在看不到盡頭的長廊和空曠的甲板上無拘無束地閒逛,盡情享受那種久違了的自由時光。一天下來,亨特覺得自己早已徹底陶醉在無窮的歡樂當中。這次重返「朱庇特五號」,他仿佛離家又近了一點,也離他熟悉的一切又近了一些。在某種意義上,他確實已經回到了家。這是一個人造的小小世界,一個飄浮在無盡虛空當中的生命孤島,是一個給予他光明和溫暖的地方。一年多以前,當他在月球上空首次登船時,這裡只是一個陌生的、冷冰冰的金屬殼;可如今在他眼裡,這裡已經成了地球的一部分。

  第二天,亨特先去探訪飛船上的科學界人士,接著去船上一個超豪華的健身中心鍛煉一番,然後又到游泳池裡享受清涼。辛勞過後,他去酒吧痛飲了一杯啤酒,又想著晚飯去哪裡吃。巧合的是,一位醫療官下了班也在酒吧小酌,兩人就聊起天來。她叫雪莉,說著說著就發現她竟然是劍橋大學的校友,兩人當年的住處走路還不到兩分鐘。亨特和雪莉都驚歎世事這麼巧,然後友誼之花說開就開了。於是他們一起吃飯,晚上繼續聊天、歡笑、喝酒,然後又接著喝酒、歡笑、聊天。到了午夜,兩人依然如膠似漆,顯然是沒法說再見了……第二天早上,亨特覺得神清氣爽——他已經很久沒有感覺這麼好了,長時間的壓抑可是不健康的。亨特突然想,雪莉能讓人感覺這麼好,真是一位稱職的醫療官……

  第三天,他終於去找丹切克了。這兩年來,亨特和丹切克精誠合作,率領科研團隊取得了重大成果,在全世界範圍內獲得無數讚譽,兩人也成了聚光燈下的名人。「朱庇特五號」任務的總指揮名叫約瑟夫·B.香農,在十五年前全球去軍事化之前是一位空軍上校。他聽說亨特和丹切克回來度假,就邀請兩人共進午餐。於是兩人根據日程安排,在飛船上一天過半的時候,來到總指揮的餐廳,坐在了一張餐桌前。飯後,兩人一邊享受白蘭地和雪茄,一邊從各自的角度和香農聊起這兩年來震動科學界的重大發現——查理和月球人。從轟動程度來看,這兩個發現絕對能跟伽星人相媲美。

  至於伽星人,當時木衛三坑口基地的豎井鑽透冰層,發現了巨大的飛船,伽星人的謎團這才浮現出來。而在此之前,人們在月球表面發現了一些蛛絲馬跡,表明遠在人類進化之前,太陽系就存在著一個先進的高科技種族。按照用發現地命名的慣例,這個種族被稱作「月球人」。研究表明,他們的鼎盛時期是在大約五萬年前,也就是更新世冰期的最後一個冰段。研究人員在哥白尼環形山附近的亂石堆和洞穴裡發現了一具身穿太空服的屍體——查理。查理保存得很完整,是他們發現的第一個月球人。他為研究人員提供了很多線索,最終月球人的歷史就是以他為起點重新構建的。

  研究證實了月球人根本就是人類,每一個細節都是。確認了這個事實之後,接下來的難題就是:如何解釋月球人的出處。他們也許是源自地球,不過月球人的文明是出現在當代人類之前,所以無人知曉;或者他們是來自地球以外的某顆星球。除此之外,就再也沒有別的可能性了。

  可是在很長一段時間內,這兩個可能性看起來都能夠被排除。一方面,如果一個先進的社會曾經在地球上繁榮昌盛過,那這麼多個世紀以來,考古發掘肯定能發現大量證據。而另一方面,如果假設他們在別處起源的話,就必須引入平行進化的概念——而這個假設嚴重違反了廣為學界接受的隨機變異和自然選擇的原則。因此,月球人既不可以來自地球,也不可能來自別處,所以是不可能存在的——而他們又確實是存在的。為了解開這個未解之謎,亨特和丹切克被撮合在一起,再加上全世界各大科研機構成百上千位頂級專家,所有人都全情投入,一眨眼兩年就過去了。

  「克裡斯從一開始就堅持說查理——當然還包括其他月球人——跟我們一樣,是從同一個先祖那裡進化而來的。」亨特一邊吞雲吐霧一邊說道,香農全神貫注地聽著,「我不想和他爭辯,只是對從那個說法推出的結論不敢苟同。按照那個結論,他們必須是源自地球。如果他們真的源自地球的話,就肯定會留下蛛絲馬跡。可是我們什麼遺跡也沒發現。」

  丹切克一邊苦笑,一邊呷了一口酒。「確實是。」他說道,「如果我沒記錯的話,早期我倆開會時的交流,應該怎麼形容來著……很直接,很激烈。」

  香農聽了,眼中閃過一絲亮光。雖然丹切克很小心,言辭很委婉,可香農能想像那幾個月裡,兩人是如何唇槍舌劍、針鋒相對的。

  「我記得當時也聽說了。」香農點頭回應道,「可是那時候各種各樣的報道滿天飛,很多記者自己也糊裡糊塗的,所以我們根本不可能知道背後到底發生了什麼事情。你第一次意識到月球人其實來自慧神星,是在什麼時候?」

  「說來話長呀。」亨特答道,「在很長一段時間裡,整個項目毫無頭緒,你想像不到當時多混亂。我們發現得越多,那些信息就越顯得自相矛盾。讓我回憶一下……」他停下來揉了揉下巴,「自從查理出土之後,我們又陸續發現了更多月球人的殘骸和遺跡。研究人員對它們做了各種各樣的測試,得出了五花八門的數據片段。當然,查理本身——包括他的太空服、背包等物品——還有新發現,在第穀環形山等地找到的各種零碎信息也陸續湧來。終於,各種線索開始慢慢整合,我們根據這些線索,逐漸構建出一幅慧神星的全貌圖,而且竟然還相當完整。最後,我們甚至想出辦法,相當精確地定位了慧神星當時的位置。」

  「你加入航通部的時候,我剛好駐紮在得克薩斯州的加爾維斯頓。」香農告訴亨特,「你說的這部分故事,當時很多媒體都有報道。我記得《時代週刊》還給你做了專訪,題目叫《休斯敦的福爾摩斯》。可是剛才你說的那些進展似乎並沒有解決問題,可否給我講一下,就算你發現他們是源自慧神星,可又是怎麼解決平行進化難題的呢?不好意思,我還是不太明白。」

  「沒錯。」亨特確認道,「那些信息只能證明慧神星這顆星球確實存在,卻不能證明月球人是在上面進化的。正如你所說,還有平行進化的難題沒解決呢。」他把雪茄往煙灰缸上一彈,搖著頭歎了口氣,「當時真是各種各樣的理論都有啊。有人說地球有個遠古的文明殖民慧神星,然後跟母星斷絕了來往。有人說他們是在慧神星獨立進化,然後經過某種不為人知的進程,最終與地球的人類殊途同歸……各種狂想都冒出來了。」

  「不過在那個節骨眼兒上,我們碰上了特別好的運氣。」丹切克插話道,「『朱庇特四號』的同事們發現了伽星人的飛船——而且是在這裡,在木衛三這裡。當我們確認船上有來自兩千五百萬年前的地球動物,一個能夠解釋一切的理論就成型了。最後的結論讓人難以置信,卻是合情合理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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