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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一


  維克多·亨特博士跟隨科學家團隊乘坐「朱庇特五號」旗艦來到木衛三研究伽星人飛船,至今已經過去三個多月了。在這段時間裡,科研團隊研究外星飛船的結構和設計,以及船上運載的物品,雖然沒取得重大突破,卻也採集了海量的數據。每一天,工程人員都會從飛船上拆除某些器械和設備,運到設在木衛三表面的基地,或者送到軌道上的「朱庇特四號」和「朱庇特五號」旗艦進行詳細檢驗。在這些碎片化的測試結果當中,各種線索開始浮現。根據這些線索,研究人員也許就能描繪出一幅展現伽星人文明的畫面,還能發現兩千五百萬年前到底發生了什麼神秘事件。

  而這正是亨特的工作。他來自英國,本來是一位專注於數學核子學的理論物理學家,後來聯合國太空軍團聘請他去休斯敦的導航通信部領導一支精英科研小團隊。當其時,各個領域的專家團隊都參與了研究工作——有些團隊在地球上,有些在木衛三上,有些則是在木衛三附近的軌道上——而亨特團隊的任務就是把各專業團隊的研究結果進行關聯整合。這就好比各個領域的專家們畫出拼圖的碎片,而亨特團隊則把這些碎片拼成一幅完整的圖。這個方案是亨特的頂頭上司——聯合國太空軍團導航通信部執行總裁格雷戈·柯德維爾一手策劃的。憑著這個方案,他們發現了慧神星的存在,也成功破解了這顆星球毀滅的謎團。如今在伽星人的項目上,初步跡象表明這種工作模式應該還會繼續出成果。

  他聽著各位生物學家爭論了一大圈,最後又回到了起點:還是那種陌生的酶。

  「不,恐怕不行。」丹切克回答魯松的一個問題,「我們目前還不知道這種酶具體有什麼功效。它的一些反應方程式當中的某些特定函數表明,它能幫助修改或者分解某一類蛋白質分子;至於具體是哪些分子,或者這樣做的目的是什麼,我們就不知道了。」說完,丹切克環顧四周,鼓勵在座的人繼續發表意見,可是看起來大家的話都已經說完了。會議室陷入一片寂靜,眾人首次留意到附近某個發電機正在發出一陣陣輕微的嗡嗡聲。終於,亨特擠滅了煙頭,向後靠著椅背,手肘擱在扶手上。「看來這個難題還是懸而未決嘛。」他發表評論道,「酶可不是我的老本行,所以還是留給各位專家去解決吧。」

  「哈?維克你還沒走呀?我很欣慰。」丹切克抬眼看著桌子遠端說道,「我們坐下來以後,你就沒說過話。」

  「既然我不能做出貢獻,」亨特咧嘴一笑,「就只能聆聽和汲取了。」

  「聽起來像是一種人生哲學嘛。」菲克特一邊說一邊撥弄著擺在面前的紙張,「你有很多人生哲學吧?都寫在一本小紅書上面?」

  「言必稱哲學其實也沒什麼,只是到最後難免會自相矛盾。」

  菲克特笑了笑。「這麼說來,關於這種討厭的酶,你自認幫不上忙,所以沉默是金咯?」他說道。

  亨特沒有馬上回答,只是抿著嘴唇側著腦袋,看樣子好像知道些什麼,卻在內心鬥爭要不要說出來。「看來……」他終於說道,「這種討厭的酶已經讓你們焦頭爛額,我就不給你們額外添堵了。」他的語氣半是開玩笑,可是話裡顯然帶著刺兒。會議室裡所有人都猛地轉過頭來盯著他。

  「維克,你別吞吞吐吐的。」桑迪沒好氣地說道,「快老實交代。」

  丹切克默默地瞪了亨特一眼,眼神裡帶著一點質問的意味。亨特點了點頭,伸出一隻手,在桌子邊緣的內嵌式鍵盤上面輸入幾條指令。在木衛三遠端的上空,「朱庇特五號」飛船的計算機組對他的請求做出回應,往小會議室的牆幕上傳來一大堆密密麻麻、排列成圓柱形的數字。

  亨特給眾人時間端詳這個數字圓柱體。「最近,『朱庇特五號』飛船的實驗室做了一系列定量分析測試,屏幕上顯示的就是結果。這些都是例行測試,目的是確認各位剛才討論的那些動物——就是伽星人飛船上的那些——體內某些特定器官的細胞化學成分。」他停頓了一秒鐘,然後繼續用一種實事求是的口吻往下說道,「在這些數據裡,有幾個化學元素的固定組合反復出現,而且它們的比例也是恒定的。這些比例表明,它們很可能是某些常見的放射性衰變過程的產物,仿佛這種酶生成的時候,專門選擇了某些特定的放射性同位素。」

  幾秒鐘後,在座有一兩個人皺起了眉頭,算是對他這句話的回應。接下來,打破沉默的是丹切克。「你這是在告訴我們,這種酶有選擇性地把某些放射性同位素整合進自己的結構當中?」他問道。

  「正是!」

  「太荒唐了!」教授斬釘截鐵地說道,聽那語氣是絕對容不得半句異議的。亨特聳了聳肩。

  「可是看來事實就是這樣。你去看看那些數字呀。」

  「但這種選擇過程是不可能出現的!」丹切克堅持道。

  「我也知道,不過它確實就擺在面前了。」

  「純化學過程是不可能區分同位素和放射性同位素的。」丹切克很不耐煩地指出,「酶是由化學過程生成的,而這些過程本身並沒有能力選擇特定的放射性同位素去合成酶。」不出亨特所料,對於他的提議,丹切克的即時反應當然是堅決反對、毫不妥協。他們兩人緊密合作了兩年多,亨特已經逐漸適應了教授的風格:每當有違背他學術信仰的新想法出現時,他就會本能地龜縮在正統學說的壁壘後面。可是亨特知道,一旦丹切克有足夠時間去反思,他其實跟在座各位年輕一代科學家一樣,都是富有革新精神的。所以在這一刻,亨特沒有說話,而是一邊心不在焉地用手指敲著桌面,一邊若無其事地吹起了跑調的口哨。

  丹切克等了片刻,眼看越來越不耐煩了。「化學過程是不能區分放射性同位素的。」他終於忍不住重複道,「酶,並不是這樣生成的。就算你說的這種方法能夠合成酶,也沒有任何意義。從化學的角度看,無論是否包含放射性同位素,酶的工作原理都是一樣的。你說的簡直是荒謬至極!」

  亨特歎了一口氣,疲憊地伸出一根手指,指著屏幕。

  「這不是我說的,克裡斯。」他提醒教授,「是那些數據說的,事實都擺在眼前了,你自己看吧。」說著,亨特身體前傾,把腦袋一歪,同時皺起眉頭,好像突然想起了一件事情。「你剛剛說什麼來著?說人們為了證明自己預設的結論,硬是把證據塞進某個框架裡?」他問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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