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達書庫 > 外國作品 > 雪落香杉樹 | 上頁 下頁
九八


  那是一張照片,天道穿得像個武士,雙手握著一柄木劍。照片中的他只有十六歲,但臉上已經有幾分英氣。初枝久久地看著照片,特別是天道的眼睛和嘴巴,想看看能發現些什麼。「我曾祖父,」天道一邊脫掉外套一邊說,「是一個武士,一個優秀的軍人。他在熊本戰場上自殺了——用自己的劍殺死了自己,切腹——」天道在自己身上比畫了一下,想像中的劍深深地刺入他身體左側,然後果斷向右劃去。「他持劍在戰場上與一支手持來複槍的皇家衛戍部隊對抗。你想想看,初枝。」天道說道,「提劍上戰場和來複槍對抗。他心知必死無疑。」

  他跪在地板上的袋子旁邊,從裡面拿出一棵草莓苗。雨水重重地打在他們的屋頂上、牆壁上。天道又拿了一棵苗出來,一起放在桌上的燭光下,讓她能看見。他將它們舉到她面前,她看見他手臂上的血管和青筋在皮膚下跳動,他的手腕和手指都那麼有力。

  「我父親種下了這些植物的祖宗,」天道憤怒地對她說道,「我們小時候就在他們種的這些果子旁邊玩。你明白我在說什麼嗎?」

  「睡吧。」初枝答道,「洗個澡,擦乾身上的水,睡吧。」

  她起身離開廚房的餐桌,他們的孩子在她腹中一天天長大,她知道他能從她肚子的輪廓看出來。「你很快就要當父親了,」走到門口時,她提醒他道,「我希望這能讓你快樂,天道。我希望這能幫你忘記這一切。除此之外,我不知道我還能怎麼幫你。」

  「我會將農場拿回來的。」雨聲嘈雜,天道答道,「我將住在那裡。一起種草莓。一切都會好子起來,我要把我的農場拿回來。」

  那已經是很多年前的事情了——快九年了。他們盡力節省每一分錢,能放棄的東西都放棄了,最後終於攢夠了足以買棟自己的房子的錢。初枝想搬離歡飲泉路盡頭這間租來的破屋,但天道說服她說更好的選擇是買一艘刺網漁船。不出一兩年,他說,他們的錢就能翻一倍,不但可以完全買下那條船,剩下的錢還夠付一塊地的首付。奧萊·喬金森老了,他說,他不久就會想賣掉那塊地的。

  天道一心撲在了捕魚的事業上,可惜他不是當漁民的料。捕魚很賺錢,他也需要錢,他有雄心壯志,有強健的體魄,也充滿熱情,但大海最終卻不買他的賬。他們沒能讓他們的錢翻倍,絲毫沒有,他們甚至沒能完全擁有海島人號。天道只是更加賣力地幹,將改變生活的希望完全寄託在他帶回家的鮭魚的數量上。每個沒有捕到魚的晚上,他都覺得他的夢想在他面前消退,而他渴求的那塊草莓地也在離他遠去。他責備自己,也挑剔她,這加深了他們婚姻中的裂痕。初枝覺得縱容他的自哀自憐對他沒什麼好處,他為此恨她。她很難分清他的不快到底是因為這種恨還是因為深藏在心底的戰爭傷痛。再說,她現在已經有了三個孩子,她要照顧他們,將以前放在丈夫身上的心思分出一部分來放在孩子們身上。她希望孩子能讓他心氣平和。她希望通過他們,他能不要那麼執迷於夢想過另一種生活。她知道孩子已經改變了她的內心。

  是的,住進更舒適的房子,在六月的清晨走進飄著草莓味道的田野,站在風中聞著草莓的芬芳,那自然是好。但她現在所擁有的是眼前的這個房子和眼下的這種生活,不停地想抓住別的毫無意義。她試圖婉轉地告訴他這些,但天道卻堅持認為另一種生活、一種更好的生活就在不遠處,只要多捕一些鮭魚,等奧萊·喬金森行動變遲緩,等他們存夠錢,只要等待,便唾手可得。

  *

  此刻,初枝筆直地坐著,雙手放在膝頭,等待律師發問。「我想請你回想一下,」內爾斯說道,「大約三個月前,也就是今年九月初發生的事。那個時候你丈夫很想買下中央穀那塊待售的土地,我們可以這麼說嗎?你還記得嗎,宮本太太?」

  「嗯,是的,」初枝答道,「他很想買下那兒的地。他一直都想著把它買下來。那以前是他們家的土地——一塊草莓地——他很想再種那塊地。他家人曾經很努力地想要買下它,但是在後來的戰爭期間,他們失去了一切。他們的土地也被剝奪了。」

  「宮本太太,」內爾斯說道,「如果你願意的話,請你再回想一下九月七日星期二那天的事。你也許還記得,奧萊·喬金森先生——中央谷一位種草莓的退休農民——作證說你丈夫在那天去找過他,問購買他七英畝地也就是你提到的草莓地的事。你還想得起來這事嗎?」

  「是的,」初枝說道,「我知道這事。」

  內爾斯點點頭,用手摩挲著前額;他在被告席的桌旁坐下。「你丈夫提到過要去那兒嗎?他告訴過你他和喬金森先生談了購買那七英畝地的事嗎?」

  「是的,」初枝說道,「他告訴過我。」

  「關於那次談話他說過什麼沒有?你還記得什麼嗎?」

  「是的,」初枝說道,「他說了。」

  初枝複述那天的情況。九月七日下午,她開車帶著孩子們從中央穀的舊農場經過時看見了奧萊·喬金森的牌子。她立刻調轉車頭,沿米爾倫路開進了友睦港,在皮特森雜貨店旁邊用公用電話給丈夫打了電話,將此事告訴了他。然後她就回家等著,一個小時後,天道回來了,帶來一個壞消息:卡爾海因已經將奧萊的農場買下了。

  「我明白,」內爾斯說道,「這個壞消息——你丈夫是在九月七日晚上告訴你的嗎?」

  「下午,」初枝說道,「我記得我們是在那天下午後半晌談到這件事的,在他出海捕魚之前。」

  「下午後半晌,」內爾斯重複道,「沒能買到那七英畝地,你丈夫看上去失望嗎,宮本太太?你覺得他看上去失望嗎?」

  「沒有,」初枝說道,「他並沒有失望。他充滿希望,古德莫德森先生,像我以前看到的他一樣滿懷希望。在他看來,最重要的是奧菜·喬金森先生決定退休不再種草莓,並決定賣掉手裡的那塊地了。他說,事情總歸有轉機了——以前沒有機會,但是現在有了。他等這一刻等了幾年——現在機會終於來了。他迫不及待,滿懷希望。」

  「讓我們往後推一天,」內爾斯抬起頭說道,「在第二天,也就是九月八日,他說了什麼嗎?他是否還是像你說的那樣,滿懷希望呢?」

  「是的,」初枝答道,「還是。第二天我們又談到了這事。他決定去和卡爾·海因談一談,去找他談談買那七英畝地的事。」

  「但他沒有去。直到第二天。他等了一天,是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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