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達書庫 > 外國作品 > 雪落香杉樹 | 上頁 下頁
六八


  凌晨三點二十分,伊什梅爾完全醒來,躺在鋪位上,聽到有人在發佈命令:「全體海軍士兵到甲板上的下船位置集合!」他坐起來,看著厄內斯特·特斯塔夫得系靴上的鞋帶,然後自己也開始系,期間停下來喝了一口軍用水壺裡的水。「嘴巴幹,」他對厄內斯特說道,「你想在死之前喝點嗎?」

  「系好鞋帶,」厄內斯特說道,「上甲板。」

  他們上到甲板上,拖著自己的裝備,伊什梅爾現在感覺已經完全醒了。海伍德號的甲板上已經有三百多人了,他們或蹲或跪,摸黑整理著自己的裝備——板條箱、水壺、挖戰壕的工具、防毒面具、子彈帶、鋼盔。還沒有交火,所以感覺不那麼像戰爭——倒像是在熱帶海域進行的又一次噩夢般的演練。伊什梅爾聽到登陸艇垂下時吊艇滑車的輪槽發出的聲音;然後士兵開始登艇,背上背著包裹,頭盔用皮帶系緊,順著吊網攀援而下,然後看准下面招擺不定的小船,縱身一跳。

  伊什梅爾看著六個海軍醫務兵忙著打包戰地醫療器械,整理擔架。這是他在演練中沒有見過的,他指給特斯塔夫得看,他聳了聳肩,接著去數對付坦克的彈藥。伊什梅爾打開他的無線電,戴著耳機聽了一會兒裡面的噪音,然後關掉,在那裡等著。他不想太早就將它背起來,還沒輪到他爬吊網下去,背著它站在那裡太沉了。他坐在自己的裝備旁,脫望著大海,試圖分辨出貝提爾島,但那個小島現在還看不見。半小時前從海伍德號上放下去的登陸艇看上去就像水面上的一個黑點——伊什梅爾數了數,有三十多艘。

  來自聖安東尼奧的海軍中尉佩弗爾曼在頂甲板上對三排的三個班簡單介紹了情況,詳細說明了在整體作戰部署中B連的作用。他面前放著一個用三塊方形橡膠組成的小島地形模型,借助指示器,他開始說明小島的地形特點,他說得毫無激情。兩栖戰車,他說,將沖在最前面,然後是登陸艇。會有空中掩護——俯衝式炸彈、悍婦式戰機的猛烈掃射和從伊利斯群島調來的B-24轟炸機,配合發動攻擊。B連將在一個叫紅二號沙灘的地方登陸,他說,迫擊炮部隊將全權由普拉特少尉指揮,以期建立火力基地。二排將同時從普拉特的右側跟進,在它的輕型機關槍的掩護下越過防海堤,佔領高地,然後向內陸推進。

  在紅二號沙灘的正南方有掩體和碉堡,佩弗爾曼中尉說道,海軍情報中心甚至認為小日本指揮官的碉堡或許也在這片區域,可能就在飛機場的東頭。二排要找到它,並為緊跟其後的爆破隊確定爆破位置。三排——伊什梅爾所在排——登陸沙灘,跟進,或者聽從貝婁斯少尉的調遣,支援任何一支取得實質性進展的部隊。該排有望得到K連的支持,他們將與主力部隊和一個重機槍排一起緊跟在三排後面。他們將乘坐更多的兩栖戰車登陸,那東西能用來對付防海堤;理論上說,佩弗爾曼中尉說道,他們會跟在第一波步槍士兵後面迅速而有力地推進。「也就是說先去的都是送死的。」三排有人刻薄地說了句,但沒有人笑。

  佩弗爾曼仍然機械地介紹著作戰部署:步槍排,他說道,將謹慎但堅定地推進,增援兵力作為第二波跟進,指揮部和供給部隊作為第三波,然後是更多的步兵連、更多的指揮部和供給部隊,直到灘頭被完全佔領。然後,佩弗爾曼中尉手叉在腰帶上,叫上了一個叫托馬斯的隨軍牧師,帶他們背誦《聖經》第二十三首讚美詩,並一起高唱《基督恩友歌》。唱完之後,甲板上的每個人都陷入了沉默之中,牧師號召大家去思考他們和上帝、基督之間的關係。「很好,」黑暗中有個士兵說道,「但是,瞧,我是個無神論者,牧師,戰爭和炮灰中沒有無神論者,可我是個例外,我就是個該死的無神論者,到死都是!」

  「隨你的便吧。」托馬斯牧師平靜地應道,「願上帝同樣保佑你,我的朋友。」

  伊什梅爾開始好奇,一旦他登上海灘,這些能怎麼指引他呢?他認認真真地聽著佩弗爾曼的話,卻不明白他的話和他登上貝提爾之後步子該往哪邊邁之間有什麼關係。他為什麼要去那裡?去幹什麼?牧師正在分發幸運糖果和一卷卷的軍用衛生紙,伊什梅爾每樣各拿了一個,因為其他人都是這麼做的。牧師——腰帶上系著一把45口徑的柯爾特式自動手槍——勸他多拿幾顆糖果——「是好東西。」他說,「拿吧。」是薄荷糖,伊什梅爾剝了一顆放進嘴裡,然後將無線電在背上綁好,站了起來。他全套裝備的總重量,他估計,有八十五磅多。

  身負重物爬下吊網並不容易,好在伊什梅爾經過演練,已經學會了怎麼讓自己放鬆。爬到一半的時候他將薄荷糖吐掉,俯身看著水面。一聲呼嘯在耳邊響起,分秒間便越來越響,他轉身去看,就在那時,一顆炮彈栽進了離船尾大約七十五英尺的海裡。濺起的海水向小船砸過來,弄得船上的士兵一身的水;一片綠色的磷光照亮黑暗。伊什梅爾旁邊的小夥兒,一名從內華達州的卡森市來的二等兵吉姆·哈維低聲罵了兩句,然後靠回吊網。「該死,」他罵道,「一顆炮彈。真他媽不敢相信。」

  「我也是。」伊什梅爾說道。

  「我還以為他們已經把那裡的敵軍都他媽的打得潰不成軍了呢,」吉姆·哈維抱怨道,「還以為在我們去之前所有的重型大炮都已經被摧毀了呢。去他的耶穌基督。」他補了句。

  「那些老爺還在從伊利斯島來的路上吧,」沃爾特·貝內特在下面說道,「在我們到達沙灘之前,他們會用『雛菊切刀』①把那些小日本都滅了的。」

  ﹛① 一種巨型炸彈的綽號。﹜

  「屁話。」另一個聲音說道,「根本不會有什麼『雛菊切刀』來。沃爾特,你小子是白日做夢。」

  「小日本的炮彈,該死。」吉姆·哈維說道,「讓它見鬼去吧,我——」但是另一顆炮彈呼嘯而至,落入他們前面百碼遠的水域,炸起巨大的浪花。

  「該死的!」二等兵哈維嚷道,「我還以為他們已經把那群混蛋打趴下了,我們只需要過去打掃戰場呢!」

  「那群笨蛋,慢手慢腳的,」一個叫拉裡·傑克遜的小夥兒平靜地解釋道,「打趴下之類的話根本就是扯淡。他們把什麼事都弄砸了,現在我們都要上去了,該死的小日本的火力還這麼強。」

  「耶穌,」吉姆·哈維說道,「我真是不敢相信。這到底是怎麼回事兒?」

  三排士兵都上了船後,登陸艇繼續前進。伊什梅爾能聽到水面傳來的炮彈呼嘯聲現在漸漸遠了。他低低地坐在船隻在努美阿維修期聞臨時裝上的膠合板船緣下。沉重的裝備壓得他直不起身來,頭盔滑到了毛處。他能聽到吉姆·哈維還在很樂觀地喋喋不休:「那些笨蛋已經打了他們幾天了,是嗎?那裡應該只剩下沙子和小日本被炸得稀巴爛的屍體了。剛才大家都聽到了,是這麼說的。馬德森在廣播裡說的,布萊索當時和他就在一個房間裡,不是胡說的,他們已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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