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達書庫 > 外國作品 > 肖申克的救贖 | 上頁 下頁
一二二


  她打電話叫了車,然後再打電話給我;當時是六點四十分,大約間隔二十五分鐘陣痛一次,她一再重複告訴我,因為天氣太壞,她要提早趕來。「我可不希望我的孩子生在出租車裡。」她說道,口氣出奇鎮定。

  出租車來遲了,史黛菲的進展也比我預測的更快——我剛才說過,任何兩個人的分娩過程都不可能完全一致。那位司機看見乘客即將臨盆,連忙扶著她走下滑溜溜的樓梯,還不斷提醒她「小心啊,夫人」。史黛菲只點點頭,在每一次陣痛來襲時,忙著進行深呼吸運動。冰雹打在街燈與出租車頂上叮咚作響,在出租車的黃燈上溶解成大大的水滴,季太太後來告訴我,那位年輕的司機比「可憐的珊蒂」還要緊張,也許這是後來發生車禍的原因。

  另一個原因幾乎正是呼吸方法。

  司機在滑溜溜的街道上慢慢開著,小心穿過路上的障礙物和擁塞的十字路口,漸漸接近醫院。他倒沒有在車禍當中受到重傷,我跟他在醫院裡談過話,他說從後座傳來的深呼吸聲使他緊張得不得了,所以才老是望著反光鏡;他說如果她像別的產婦一樣尖叫幾聲的話,或許他還不會那麼緊張。他問過她一兩次感覺還好嗎,她卻只點點頭,繼續深深的呼氣吸氣,做「衝浪」呼吸運動。

  離醫院兩三個街口的時候,她一定感覺到自己進入了陣痛的最後階段,她在出租車裡已坐了一個鐘頭——街上塞車塞得厲害——但對生頭胎的產婦來說,她的分娩過程實在進行得很快,這時司機也注意到她的呼吸方法已經改變。「大夫,她開始像熱天的狗那樣氣喘吁吁。」他告訴我。她開始「火車頭」呼吸法了。

  幾乎就在同一時刻,出租車司機瞧見車隊中露出一個空當兒,於是加足油門沖了過去,通往海莉紀念醫院的路現在暢通無阻,只隔不到三個街口了。「我都可以看到那座雕像了。」他說道。由於太急於擺脫這個喘著氣的孕婦,他再度踩下油門,出租車於是一沖向前,車輪在冰上轉動著,幾乎毫無摩擦力制衡。

  我是走路去醫院的,我低估了開車碰到的路況,結果我到醫院的時間恰好跟出租車不謀而合。我原以為可以在樓上找著她,她不但完成了所有的住院手續,而且正躺在床上度過中期陣痛;我正要走上階梯時,看見結了冰、還未鋪上沙子的地面上反映出兩輛車的車頭射出的燈光聚合在一起,我轉過身子,恰巧目睹了一切。

  史黛菲的出租車駛進醫院之際,一輛鳴聲大作的救護車正從急診處的彎路滑下,出租車的速度太快,根本刹不住車,司機一慌猛然緊踩刹車(而不是踩一下,松一下),車子一滑便開始打轉,救護車時明時暗的血紅色燈光劃過整個現場,其中一線紅光照亮了史黛菲的臉,在那一瞬間,她的臉正是我在夢中看到的那張臉,在切斷的頭上,瞪著眼睛、鮮血淋漓的那張臉。

  我高聲喊著她的名字,一連跨下兩級階梯,腳下一滑,便趴倒在地上,我的手肘撞得很重,卻仍握著我的黑皮包,我頭昏眼花,手肘刺痛,就從我趴著的地方,看到了車禍的整個經過。

  救護車緊急刹車,也開始打轉,尾部撞上雕像的底座,後車門立時一飛而開,一個空擔架(幸好是空的)像舌頭似的竄出,整個砸在地上,然後猛地翻身,四輪朝天,輪子仍在不停轉動。兩輛車快要互撞之際,人行道上有個年輕女人高聲尖叫著,想要跑開,但只跨了兩大步,便跌了一跤趴在地上,她的皮包從手上飛出去,飛了老遠,一直飛到滿是冰雪的人行道上。

  出租車一直不住地打轉,此時漸漸後退,我可以清楚地看見司機正瘋也似地轉著駕駛盤,像個開著碰碰車的孩子,救護車撞上雕像後反彈……撞上出租車的側邊,撞得它轉了個圓圈,然後以一股怕人的力道撞上雕像的基座,車頂上閃著「電招出車」幾個字的黃燈像炸彈一樣爆成碎片,車子的左側皺得像衛生紙;過了一會兒,我才發現不僅僅是左側如此,車子撞上基座的角度與力道之大,已足以使車子斷為兩截,玻璃碎片灑在光滑的冰上,仿佛鑽石一般,我的病人則像破布娃娃似的,從這輛解了體的出租車右後方甩了出來。

  我不知不覺地站了起來,然後跑下階梯,又滑了一下,抓住欄杆站穩後,又繼續跑,我只知道史黛菲躺在那可惡雕像旁邊的某個地方,大概離救護車停下來的地方有二十英尺,救護車紅色的閃光依然劃過黑夜。我覺得躺在地上的那個身體不大對勁,但直到我絆到一個硬邦邦的東西差點跌跤時,才知道是怎麼回事。被我踢到的東西飛開了——就像那年輕女人的皮包一樣,它是滑開的,而不是滾開的,直到我看見她的頭髮——雖然滿是鮮血,但仍然認得出來是金黃色,摻著許多玻璃碎片——我才明瞭那是什麼,她在車禍當中已經身首異處,而剛才被我踢到結了冰的排水溝裡的東西,正是她的頭。

  這時我已經徹頭徹尾嚇呆了,我走到屍體旁將她翻轉過來,當我把她的屍體翻過來時,很想尖聲大叫,如果我真的叫了,也沒有聲音,因為我怎麼喊也喊不出聲音來。各位,她還在呼吸,她的胸部上下起伏,呼吸急促而短淺,冰雪劈裡啪啦打在她敞開的外套與血淋淋的衣服上,我可以聽見高亢薄弱的噝噝聲時大時小,仿佛尚未完全達到沸點的茶壺,那是空氣不斷吸進她斷裂的氣管裡、然後又給吐出來的聲音,一波波空氣通過她裸露的聲帶,但已經沒有嘴巴可以形成聲音了。

  我想拔腿逃跑,但雙腿卻軟弱無力;我膝蓋一彎,跪在她身邊的冰上,一手捂著嘴。過了一會兒,我發覺鮮血從她衣服的下部滲出,而且感覺到那裡還在動,頃刻間,我突然瘋狂地堅信還有機會救她腹中的小生命。

  我猛地把她的衣服拉上腰際,我猜我就是那時候開始大笑,我覺得自己一定瘋了,她的身體還是溫暖的,這點我記得,也記得她的身體因呼吸而起伏著。這時救護車裡一位醫護人員走上前來,身體搖晃地像個醉漢,一手覆著頭,鮮血從指間緩緩流下。

  我還在大笑,我的手依然摸索著,發現她的子宮頸已完全擴張了。

  醫護人員張大眼睛,望著史黛菲的無頭屍體,我不知道他曉不曉得屍體還在呼吸,也許他以為只是一種神經反應——一種最後的反射動作,如果他真這麼想的話,那麼他開救護車的時間大概沒多久。雞的腦袋剁掉了,也許還能走來走去,可是如果是人的話,就只會抖動一兩下。

  「不要老瞪著她,拿一床毛毯來。」我怒斥道。

  他蹣跚著走開了,但不是回救護車,而是朝時代廣場的方向走去,隨即消失在夜色之中,我真不知道他是怎麼搞的。我又回過頭來望著這個還未死的死人,遲疑片刻之後,便脫下我的外套,接著我抬起她的臀部,好把衣服墊在下面,我仍然可以聽見無頭屍體在做「火車頭」呼吸的嘶嘶聲。有時候,各位,我在夢中仍然聽得見那聲音。

  請大家瞭解一點,這一切都發生在極短的時間裡——但對我來說卻很漫長,因為我的知覺作用已經升高到極致,這時大家才從醫院裡跑出來看到底發生了什麼事,在我後方有個女人尖聲大叫著,因為她看見躺在街邊的斷頭。

  我猛力拉開黑皮包——幸好剛才跌跤時沒有掉了——拿出一把短短的手術刀戳破她的內衣,再把內衣撕開,救護車司機這時才走過來——他走到離我們十五英尺的地方,便再也無法動彈。我朝他瞥了一眼,仍然需要那條毛毯,看來我別想從他那兒拿到毛毯了。他低頭瞪著仍然在呼吸的屍體,眼睛張得老大,眼珠子仿佛脫離了眼眶,像怪模怪樣的溜溜球般,只靠著視神經的聯繫胡亂晃蕩,然後又跪在地上,舉起握得緊緊的雙手,我敢說他準備禱告。剛才那位醫護人員或許不知道自己正在目睹一件不可能發生的事,但這個傢伙卻很清楚,沒過多久,他就不省人事了。

  那天晚上,我自己也不知為什麼,在皮包裡放了一把鉗子,三年來我都沒用過這東西,因為我曾經親眼看到一位醫生——我不願指名是誰——就用這天殺的東西刺穿新生兒的太陽穴,一直刺進腦子裡,那孩子立刻就死了,屍體也不翼而飛,死亡證書上寫的是「死胎」。

  不過無論原因是什麼,總之那天晚上我帶了鉗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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