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達書庫 > 外國作品 > 肖申克的救贖 | 上頁 下頁
一〇一


  查理更是嘴巴不饒人。「你這小偷窺狂!看我不打得你屁滾尿流才怪!」

  「是嗎?好,你試試看!」泰迪突然大發威風,他的眼睛在淋濕的鏡片後閃著瘋狂的光芒。「來啊!這一架我替他打!來啊!快啊!大個子!」

  比利與查理並不需要一再邀請,他們一道走過來,魏恩又畏縮了一下——顯然是在想像自己即將挨揍的景象與過去挨揍的情形,儘管他畏畏縮縮,但表面上依然硬撐,因為他是跟朋友在一塊兒,我們一起度過了許多艱險,而不是輕鬆開汽車來的。

  但是馬瑞爾卻拍拍他們的肩膀,不讓比利與查理上前。

  「你們現在聽著,」馬瑞爾說道,他耐著性子說著,好像我們不是站在滂沱大雨中似的。「我們的人數比你們多,塊頭也比你們大,現在我給你們一個滾開的機會,我不管你們到什麼地方去,只管給我乖乖走開。」

  柯裡的哥哥哈哈笑著,伯考維拍拍馬瑞爾的背,表示欣賞他的聰明才智。

  「因為我們要把他帶走,」馬瑞爾溫和地笑道(你可以想像,如果他在撞球臺邊正準備瞄準射球時,偏偏有個痞子在旁邊胡言亂語,馬瑞爾把球杆朝他的頭敲下去之前,臉上就掛著同樣微笑),「如果你們離開,我們會把他帶走,如果你們不走,就把你們打得稀爛,然後照樣把他帶走;何況,」他又說道,想替他們巧取豪奪的行徑加添一點冠冕堂皇的理由,「發現他的是查理與比利,所以他們有優先權。」

  「他們是孬種!」泰迪反唇相譏,「魏恩都告訴我們了!他們根本孬到家了!」他扭曲著臉,模仿嚇得痛哭流涕的查理。「真希望我們沒偷那輛車!真希望我們沒到赫婁路!噢,比利,我們該怎麼辦?噢,比利,好可怕!噢!比利——」

  「夠了!」查理說著開始走上前,臉上交雜著憤怒與難堪。「小鬼,不管你叫什麼名字,小心我打扁你的鼻子。」

  我狂亂地低頭望著布勞爾,他正以獨眼平靜地望著從天而降的雨水。雷鳴聲依然隆隆不斷,但雨勢已開始減緩。

  「戈登,你呢?」馬瑞爾問道;他輕扯著查理的胳臂,跟經驗老到的馴狗人管著兇狠的惡犬一樣。「你起碼有點像你聰明的哥哥,你叫他們放棄,我讓查理稍稍修理一下那個四眼田雞,然後我們各幹各的。你看如何?」

  他不該提丹尼的。我本來想跟他講理,讓馬瑞爾知道魏恩親耳聽見比利與查理甘願放棄,因此真正有優先權的人是我們;我要告訴他,魏恩和我為了找這具屍體,幾乎在橋上被火車壓扁,告訴他麥洛與他那只天不怕地不怕——或者該說愚蠢至極——的狗朋友大波,還有那些吸血蟲。我想我真正想告訴他的是:算了吧,馬瑞爾,做人要公平一點。但他卻把丹尼扯進來,於是我聽見從我嘴裡吐出來的,不是溫和的說理,而是我的死刑宣判:「去你的!你們這些下流的太保!」

  馬瑞爾詫異不已,嘴巴張成了大圓形——我的話的確太出乎人意料之外,若在其他場合,保准立刻廝殺起來,然而此時所有的人——兩方的人——都瞪眼看著我,說不出話來。

  之後泰迪欣喜若狂地喊道:「戈登!說得好!讓他們嘗一點厲害!過癮!」

  我僵立原地,簡直無法置信,這就好像關鍵時刻臨時上臺的替角演員,竟說出一句劇本上找不著的臺詞一樣。我順著眼角瞧見柯裡已將背上的袋子拿下,一手在裡面急急摸索著,但我不懂他在幹什麼——至少當時不懂。

  「好吧,」馬瑞爾聲音柔和地說道,「去揍他們,把那叫戈登的小鬼留給我,我要把他兩隻手臂折斷!」

  我全身發冷,我並沒有像剛才在鐵軌上那樣嚇得尿了一身,不過那一定是因為此刻沒東西好尿。你知道,他說的話可都是當真的;多年來,我對許多事都已改變看法,但這件事是例外。當馬瑞爾說要折斷我兩隻胳臂時,這話絕對當真。

  他們冒著漸漸減緩的雨勢朝我們走來。莫傑從口袋裡掏出一把彈簧刀並敲著刀柄,六英寸長的刀子隨即彈出,在陰暗的下午光線下閃著灰漾漾的光。魏恩與泰迪突然一左一右閃到我身邊,同時擺起備戰姿態——屈起雙膝,緊握雙拳;泰迪充滿了狂熱,魏恩則是一臉絕望與擔憂。

  大男孩成橫列前進,他們的腳踏過泥沼,濺起水花(由於下大雨,那裡已變成泥水坑)。布勞爾的屍體躺在我們腳旁,像是汲足了水的水桶。我已準備好隨時應戰……就在這時候,柯裡發射了從他老頭櫃子里弄來的手槍。

  (砰!)

  天啊!這聲音多美妙啊!查理蹦得老高,兩眼直勾勾盯著我的馬瑞爾也倏地轉頭看柯裡,一張嘴張大成圓形;凸眼蛇根本是一臉驚愕莫名。

  「嘿!柯裡,那是爸爸的槍嘛!」他說道,「你想找死啊——」

  「沒你什麼事。」柯裡說道,他的臉色蒼白得可怕,雙目炯炯有神,仿佛全副生命都已投注在眼睛上。

  「戈登說得對,你們只是一夥下流的太保!查理跟比利根本不想要他們的優先權,這點你們都知道,否則我們也不會走那麼遠的路到這地方來。而他們只不過在別的地方洩漏了他們的大秘密,讓馬瑞爾替他們想辦法。」他的聲音轉為聲嘶力竭的高喊,「可是你們別想碰他,聽見沒?」

  「聽著,」馬瑞爾說道,「你最好在拔腿開溜之前先把那東西放下,我看你連射一隻土撥鼠的膽子也沒有!」他又開始向前走,臉上仍掛著溫柔的微笑。「你們只是一夥裝腔作勢的小渾球,我會叫你把那支他媽的槍吃掉!」

  「馬瑞爾,你再不站住,我發誓就要開槍了。」

  「你會坐牢。」馬瑞爾低聲說道,腳下絲毫不猶疑,臉上仍然掛著微笑。其他人都以既害怕又神往的表情注視他……與泰迪、魏恩和我注視柯裡的表情一樣。馬瑞爾是鎮上方圓幾十英里之內最難纏的角色,我想柯裡大概唬不了他。馬瑞爾不認為一個十二歲的小鬼會真的開槍打他,我覺得他錯了,我想柯裡會在他奪去手槍之前開槍。在那數秒之間,我十分肯定這下麻煩可大了,是我所碰過最大的麻煩,或許會出人命也不一定,而一切都是為了誰對那具屍體有優先處理權。

  柯裡帶著極懊惱的口吻柔聲說道:「馬瑞爾,你想在什麼部位吃一槍?手臂還是大腿?我不會挑,你替我挑挑看。」

  馬瑞爾停下腳步。

  §27

  微笑消失了,我看見他的臉上突然露出恐懼的神情,我想使他害怕的倒不是柯裡的話,而是說話的口氣。我心想,這下漏子越捅越大了,如果這真是唬人的把戲,可算是我生平所見最棒的把戲。其他的大男孩也都信以為真,臉孔皺成一團,仿佛有人以火柴點燃了炸藥引信似的。

  馬瑞爾漸漸恢復鎮定,臉上的肌肉又緊繃起來,他的嘴抿得緊緊的,而他看柯裡的神情,就好像柯裡剛剛認真提了個提案——要購並他的公司或處理他的貸款,或射斷他的命根子,是一種等待而近乎好奇的神情,令人覺得他若非已了無畏懼,就是掩藏得很好。馬瑞爾重新估計了他被槍擊的或然率,發現並不如原先想像的那麼對他有利,但他還是頗具危險性——或許比過去還有過之而無不及,後來我發覺這是我生平所見最生澀的一次心靈角力,他們倆都不是在唬人,而是玩真的。

  「好吧,」馬瑞爾柔聲對柯裡說道,「可是我知道你會有什麼下場,你這渾蛋。」

  「錯了,你不會知道的。」

  「你這小癟三!」凸眼蛇只這麼說道,「你會被修理得很淒慘的!」

  「我們走著瞧!」柯裡告訴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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