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達書庫 > 外國作品 > 肖申克的救贖 | 上頁 下頁
九五


  §18

  我們又走了一英里路,隨即決定落腳紮營。還有一點落日餘暉,但我們都不想再走下去,因為經歷了垃圾場與鐵軌的嚇破膽經驗後,我們已經筋疲力盡,不希望再冒什麼險,不過原因不止於此。如今我們已到了赫婁的森林,再往前去不知什麼地方會躺著一個小孩的屍體,也許屍體上還爬滿蒼蠅與蛆,沒有人願意在天黑後離他太近。我不知道在什麼地方讀過一個故事,說有個傢伙的屍體暴露在荒郊野外,他的鬼魂就一直守著他的屍體,一直到屍體經過基督教式的體面葬禮、入土為安之後,鬼魂才不會再出現。我可不希望半夜一醒來,就和飄蕩在沙沙作響的黝暗松林間、嘴裡還不住呻吟的布勞爾鬼魂打照面。我們估計過,如果在這裡過夜,大概至少離屍體還有十英里,當然我們四個都不相信世上有鬼,但是萬一我們搞錯了,十英里的距離大概還算是安全距離。

  魏恩、柯裡與泰迪撿了一些木柴,在煤渣堆上升起小小的營火,柯裡在營火周圍清出一小塊空地——木柴幹得像粉末一樣,他不願冒任何風險。在他們生火的同時,我把樹枝削得尖尖的,我哥過去稱這種東西為「開路先鋒的鼓棒」,用來作為叉肉架。他們三人一邊笑,一邊為森林常識而拌嘴(他們幾乎毫無森林常識。城堡岩有個童子軍團,但我們這一夥小孩都覺得只有娘娘腔的乖小孩才參加那玩意兒),爭辯著該在火焰上還是木炭上烤肉比較好(這點值得爭論,因為我們已經餓得等不及木炭變紅了)、幹苔蘚能不能當火種,如果火柴在火生起來以前就用完了,那該怎麼辦?泰迪宣稱他可以借由摩擦兩根木柴來生火,柯裡說他胡說,不過他們也不必試,魏恩抱了一堆小樹枝與幹苔蘚,只劃了兩根火柴就把火生起來了。那天沒有風,不會威脅到我們的營火。我們輪流在火裡添柴,一直到樹枝中躥起熊熊火舌為止。

  火焰稍息時,我把叉了牛肉的「鼓棒」架在火焰上,我們坐在營火四周,注視著烤肉在火光中閃爍、滴油,直到最後終於烤成棕色,大夥的肚皮都嘰嘰咕咕地叫著。

  我們等不及肉烤熟,便一人拿了一根肉串塞在麵包裡,把串在中間的釺子拔下。牛肉的外層焦黑,裡頭卻還是半生不熟,簡直是好吃極了;我們三口做兩口吞下,抬起膀子抹掉嘴上的油漬。柯裡打開包包,拿出一隻錫煙盒。(手槍就在他包包的最底層,因為他沒把這事告訴魏恩與泰迪,我猜這應該算是我們倆之間的秘密。)他打開煙盒,給我們一人一根煙;我們用著火的小樹枝點了煙,然後往後一靠,注視著香煙的煙融入薄暮中。我們都不敢把煙吸進去,因為惟恐會咳嗽,這樣一來可要被大家恥笑好幾天,而且光是含在嘴裡再吐出來就已經夠過癮了。我們覺得舒服極了,一直吸到濾嘴才把煙屁股甩掉。

  「飯後一根煙,快活似神仙。」泰迪說道。

  「對極了。」魏恩贊同道。

  蟋蟀開始鳴叫,我仰望天空,發現天色已由藍變紫。每次看見夜幕將垂時,我都有一種夾雜著悲哀與平靜的感覺,夕陽無限好,卻又不儘然美好,孤寂感油然而生,卻又怡然自得。

  我們走到堤岸邊的矮樹叢裡,清出一塊平地,然後打開鋪蓋卷。以後的一小時,我們一邊添加柴火,一邊聊天;當你過了十五歲,開始對女孩子感興趣之後,就再也記不得這種談話的內容是什麼了。我們談到波士頓紅襪隊今年有沒有可能不再敬陪末座,也談到快過完的暑假。泰迪說他有一次在懷特灘玩的時候,有個小孩跳到水裡撞到頭,差點淹死。我們也花不少時間討論我們對各個老師的評價。大家都同意,布老師是城堡岩小學最娘娘腔的老師,如果你頂撞他,他差不多就快哭出來了。另一方面,柯老師可說是最卑鄙、最可惡的老師。魏恩說,他聽說兩年前,柯老師有一次打學生打得太用力,那個小孩的眼睛幾乎被她打瞎了。我看看柯裡,很好奇他會不會說說他對史老師的觀感,但是他什麼也沒說,也沒注意到我在看他,只望著魏恩,嚴肅地點頭同意魏恩的話。

  天色漸漸暗了下來,我們沒有談布勞爾的事,不過我一直在想他。在森林中體驗夜幕低垂,是既可怕又引人入勝的事,森林中不會逐漸亮起車燈、街燈、房舍的燈火與霓虹燈,也沒有母親呼喚孩子回家的聲音作為前導。如果你習慣了城市生活,那麼與其說森林中黑暗降臨是自然現象,倒不如說就好像城堡河在春季漲大水一樣,是一種天災吧?

  我以這種心情想著布勞爾的屍體——我並不是害怕他會綠著一張臉出現在我們面前,嘴裡嘰哩呱啦、念念有詞,在我們打擾了他的寧靜前,逼我們順著原路回去,而是突如其來意外湧現的憐憫之心,因為他一個人那麼寂寞、又那麼無助地躺在暗夜中,如果有什麼東西想吃他的屍體,一定可以得逞,因為他母親不在這裡保護他,他父親、甚至連耶穌基督加上周圍環伺的聖徒,也都無能為力。他孤零零地死了,被火車撞下山溝,我發現如果我繼續想下去,非哭出來不可。

  於是我說了一個樂迪歐的故事,因為是臨場瞎編的,所以編得不太好,結尾也像大多數的樂迪歐故事一樣,一個美國大兵在臨死前一面咳著,一面對著班長悲傷而充滿智慧的臉孔,訴說著他對國家的愛和對家鄉愛人的感情。但是當我說故事時,我腦海中浮現的不是臉色慘白、充滿恐懼的一等兵,而是年輕許多的男孩,他已經死了,眼睛緊閉,面容顯得十分不安,鮮血從左邊嘴角一直滴下來,流過下巴。在他身後,不是樂迪歐故事中飽受戰火摧殘的商店和教堂,我只看到星空下一片陰鬱的森林和隆起的鐵道路基,仿佛史前埋葬死人的古塚一般。

  §19

  我在半夜驚醒,腦子還昏沉沉的,正在奇怪我的臥室怎麼這麼冷、是誰把窗戶打開的,也許是丹尼,我夢到丹尼,好像是在哈裡遜州立公園玩水,不過那是四年前的事了。

  這不是我的房間,我是在別的地方;有人正緊緊抱住我,另一個人則抵著我的背,還有一個黑影蹲在我身邊,頭歪向一邊好像在聽什麼。

  「搞什麼鬼?」我問道,真的困惑不已。

  回答我的是長長的一聲呻吟,聽來像魏恩的聲音。

  我這才漸漸弄清楚,想起來自己在什麼地方……可是大半夜的,大家都不睡覺,起來幹嘛?還是我只睡了幾秒鐘?不,不可能,因為銀白色的月亮已移至墨黑的夜空中央。

  「別讓它來抓我!」魏恩嘰裡呱啦地說道,「我發誓我會做個乖小孩,不會做壞事,我尿尿以前會把馬桶蓋掀起來,我會——」我這才驚覺魏恩是在禱告——至少魏恩式的禱告就是如此。

  我陡地坐起身子,嚇得一身冷汗。「柯裡?」

  「閉嘴,魏恩,」柯裡說道,他就是蹲在我身邊側耳傾聽的身影,「沒什麼事情。」

  「不對,有什麼不對勁,」泰迪預言似地說道,「有怪事。」

  「什麼事?」我問道,我還是昏昏欲睡、一片茫然,仍然無法把自己跟這個時空聯想在一塊,但想到自己或許太晚醒來,以至於遲遲未能進入狀態、無法好好保護自己時,我真是嚇壞了。

  這時,仿佛在回答我的問題似的,樹林中響起空洞的長聲尖叫,就像垂死的女人處於極度痛苦與恐懼時發出的哀號一樣。

  「噢,親愛的耶穌!」魏恩抽抽噎噎地哭著,他的聲音很尖,還透著哭聲,接著又以剛才弄醒我的姿勢,緊緊攔腰抱著我,讓我幾乎透不過氣來,也更加深了我的恐懼。我好不容易才把他甩開,但他又將身子挨過來,活像一隻喪家犬,不知道要往哪裡去。

  「是那個叫布勞爾的小孩,」泰迪聲音沙啞地說道,「他的鬼魂在森林裡漫步。」

  「噢,上帝!」魏恩喊著,顯然一點也不喜歡這種說法,「我保證以後絕不在書店裡偷色情書刊!我保證再也不喂狗吃胡蘿蔔!我……我……」他說不下去了,他使出渾身解數想賄賂上帝,但在極度懼怕下,根本想不出什麼真正的好東西來說。「我再也不吸沒有濾嘴的香煙!我不說髒話!不在奉獻箱裡放玩具錢!我不再——」

  「閉嘴,魏恩。」柯裡說道,然而我卻在他充滿權威的強硬語調裡聽出其中的恐懼,不知道他手臂、背上和肚子的肌肉是不是也跟我一樣僵硬,盡是雞皮疙瘩;還有他後頸的汗毛,是不是也跟我一樣急著想豎起來。

  魏恩的聲音轉為低語,仍然繼續發誓改過,只求上帝讓他活過今晚。

  「是鳥叫,對不對?」我問柯裡。

  「不,至少我覺得不是。我想大概是野貓,我爸說野貓準備交配的時候,總是叫得這麼淒慘。聽聲音真像女人,是不是?」

  「是—啊—」我說話時禁不住顫抖。

  「可是女人不可能叫得那麼大聲,」柯裡說道……然後又無助地說,「戈登,對不對?」

  「是他的鬼魂。」泰迪又小聲地說,他的眼鏡映著微弱的月光,有幾分夢幻迷蒙的感覺。「我要去找找看。」

  我不覺得他是說真的,但我們不敢冒險,他準備起身的時候,我跟柯裡用力把他扳倒,也許我們出手太重,但由於害怕,我們的肌肉都變得跟鋼索一樣僵硬。

  「讓我起來,渾球!」泰迪一邊掙扎,一邊罵著,「我說要去就是要去!我要看!我要看鬼魂,我想看看是不是——」


學達書庫(xuoda.com)
上一頁 回目錄 回首頁 下一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