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達書庫 > 外國作品 > 肖申克的救贖 | 上頁 下頁
四五


  他在黑暗中咧嘴一笑。「絕對的。」

  「什麼?……噢,」她輕輕拍他一下,「你想到哪去了,他才不過十三歲呀!」

  「下個月就十四歲,已經不小了。」

  「你是幾歲開始的?」

  「十四歲或十五歲吧,我記不得了,但是我記得早上醒來時,以為自己已經死掉、上天堂了。」

  「但你那時候比托德大。」

  「這年頭小孩成熟得早,一定是牛奶喝多了……你知道去年我們在傑克森公園蓋的那所學校,他們在所有的女生教室都準備了衛生棉,而那只是一所小學,六年級學生也才十一二歲。你來月經的時候是幾歲?」

  「我記不得了,」她說,「我只知道托德在噩夢中發出的聲音聽起來不像……不像他死掉、上天堂了。」

  「你問過他嗎?」

  「問過一次,大概在六個星期前,你和那個可怕的雅各布斯一起去打高爾夫球的時候。」

  「那個可怕的雅各布斯可能幾年內就會升我當合夥人,而且反正他每次都會付果嶺費。那麼托德怎麼說?」

  「他說不記得了,但臉上閃過……一陣陰影,我想他其實是記得的。」

  「蒙妮卡,年輕時的事情我不是每一件都記得那麼清楚,但我確實記得夢遺的感覺並非都是愉快的。」

  「為什麼?」

  「罪惡感,錯綜複雜的罪惡感。也許是因為從我們還是個小嬰兒的時候,大人就教導我們,把床弄濕是不對的。然後,又牽涉到性的問題。誰曉得為什麼會夢遺呀?也許是公車上的遐想,或在學校偷看女生裙底?我不知道。我唯一一件印象深刻的事情,就是有一次在男女同學都在的場合,我在青年會游泳池跳水,在跳水高臺上感到很興奮,結果跳進水裡的時候泳褲掉了。」

  蒙妮卡咯咯笑了幾聲。「真的呀?」

  「對呀,所以如果孩子不願意和你討論這方面的問題,千萬別勉強他。」

  「我們只是在養育他的過程中,儘量不要讓他有這些不必要的罪惡感。」

  「但這是無法避免的,他會受到學校影響,就好像他剛上小學的時候,會從學校染了感冒回家一樣。他會從同學或老師談到某些主題時閃爍其詞的態度中受到影響。也可能受我老爸的影響,他可能對他說:『托德,晚上不要摸那個東西,否則你的手會長毛、你會變成瞎子,而且什麼都記不得。過了一會兒,那裡會變成黑色,開始腐爛。所以要小心一點,托德。』」

  「狄克,你爸絕不會——」

  「不會嗎?他才會呢,就像你的波蘭祖母會告訴你那些無聊話,什麼不要把別人從噩夢中喚醒,要不然他會發瘋之類的。他還叫我每次上廁所時,都要把公共廁所的馬桶蓋擦乾淨,然後才可以坐下去,免得沾上『別人的病菌』,我猜他指的其實是梅毒。我敢說你祖母一定也跟你說過這類的無聊話。」

  「不,是我媽,」她說,「她叫我每次上完廁所一定要衝水,這是為什麼我會下樓去上廁所。」

  「但還是把我吵醒了。」狄克嘀咕著。

  「什麼?」

  「沒事。」

  當蒙妮卡再喊他的名字時,狄克是真的已經快進入夢鄉了。

  「什麼?」他問道,有點不耐煩。

  「你會不會覺得……算了,你睡吧!」

  「不,你說吧,反正我已經醒來了。我會不會覺得什麼?」

  「那個登克爾先生,你不覺得托德去看他的次數太多了嗎?也許他……我不知道……對托德講些無聊的故事。」

  「他最大的恐懼,就是艾山汽車工廠沒有達到生產目標。」狄克暗笑著。

  「只是剛好想到而已,真抱歉打擾你睡覺了。」她轉過身去。

  他把手放在她裸露的肩膀上。「我告訴你,」他停了半晌,好像在斟酌他的用句,「我有時候也會擔心托德,但我和你擔心的事情不同,不過擔心總歸是擔心,對不對?」

  她轉過身來,「你擔心什麼?」

  「我和他成長的過程不一樣。我爸是開雜貨店的,他有一本簿子,上面記滿了誰欠他錢、欠多少錢,你知道他怎麼叫那本簿子嗎?」

  「不知道。」狄克很少談到小時候的事,她總是猜想大概是因為他的成長過程不太愉快的關係,因此現在聚精會神地聆聽著。

  「他稱那本簿子是『左手簿』。他說右手是用來做生意的,但是右手永遠都不該知道左手在做什麼。他說如果右手知道了左手做的事,可能會抓起一把切肉刀,就把左手給剁了。」

  「你以前從來沒有告訴我這些事情。」

  「我們剛結婚時,我還蠻討厭我老爸的,事實上,我現在多半時候還是不喜歡他。我小時候一直不明白,為什麼我就得穿別人善心捐的舊褲子,而瑪祖斯基太太只要一再重複那個老掉牙的說辭,說她丈夫下個星期就要回去上工了,就可以賒賬拿一大塊火腿回家。事實上,那個渾蛋酒鬼比爾·瑪祖斯基唯一做過的工作,就是緊緊握住酒瓶,免得他的酒不翼而飛。」

  「在那段時間,我一天到晚就想著怎麼樣才能離開家鄉,和老爸的生活脫離關係。所以我努力用功,努力練球,即使我並不那麼喜歡,然後拿到洛杉磯加大的獎學金。而且我的成績一定保持在班上前百分之十,因為在那個年代,只有曾經打過仗的老兵才能在大學的左手簿上積欠學費。老爸會寄錢給我買教科書,其他就得靠我自己了,他只有一次另外又寄了一筆錢來,就是當我恐慌地寫信回家,告訴他們我的法文不及格。我遇見了你。後來鄰居告訴我,老爸把車子抵押了,才借到那兩百塊錢。」

  「現在我有了你,我們也有了托德。我總是想,這孩子這麼好,我要盡力讓他擁有他所需要的一切……只要能幫助他成長為一個好男人,我什麼事都願意做。我以前老愛笑那些老掉牙的滑稽臺詞,說什麼男人總是希望孩子比他自己優秀,但是年紀越大,越覺得這話其實沒那麼滑稽,反而有幾分真實。我絕不希望只因為某個酒鬼的太太賒賬買火腿,就得害托德需要穿別人善心捐的褲子。你明白嗎?」

  「當然明白。」她靜靜地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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