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達書庫 > 外國作品 > 肖申克的救贖 | 上頁 下頁
三九


  貓在他的手掌中掙扎著,踢著,扯動著,抓著他的手套,它的身子前後擺動著,杜山德知道,若是它的牙齒咬中他,或它的爪子抓到他,它就能擺脫他了。一物克一物,杜山德想,微笑著。

  他很小心地抓住那只貓,不讓它接近他的身體,杜山德用腳推開後門,走進廚房,貓叫著,扭著,扯著橡皮手套,它的頭緊貼著杜山德的手指。

  「壞貓咪!」杜山德呵斥道。

  烤箱門是開著的,杜山德把貓扔進去,爪子和他的手套分離開時,發出一些尖銳的聲響。杜山德用膝蓋把箱門頂上去,這一頂使得他的關節炎又痛起來,不過他仍咧嘴笑著,呼吸困難,幾乎是在喘氣。他靠著爐子休息一會兒,頭低著。這是個瓦斯烤箱。除了熱一熱冷凍食物和烤流浪貓之外,他很少用這個爐子。

  他可以聽到烤箱內貓爪搔抓聲和哀叫聲。

  杜山德把爐火開到五百度,只聽到「蔔」的一聲,火點著了,瓦斯發出嘶嘶的聲音。小貓停止嗚嗚叫,而發出淒厲的尖叫,那聲音……是的……像是年輕男孩的聲音,一個遭受極度痛苦的男孩。一想及此,杜山德笑得更厲害了。他的心在胸口怦怦跳著,貓在烤箱內抓著,瘋狂地打轉、哀鳴著。很快的,一種炙熱、毛發燒焦的味道從烤箱溢出來,充滿了整個屋子。

  半小時後,他清除掉烤箱中的貓屍,用花了兩塊九毛八買來的烤肉叉子把貓屍叉出來。

  他用一個空麵粉袋裝烤熟的貓屍,然後帶到地下室去。上來後,杜山德在廚房噴上人工松香劑,打開所有的窗子,把烤肉叉子洗乾淨掛在鉤子上,然後坐下來,等著看那男孩會不會來,他一直微笑著。

  就在杜山德以為托德不會來的五分鐘後,托德真的跑來了,他穿了一件夾克,上面是學校的代表顏色,還戴了一頂聖迭戈教士隊的棒球帽,腋下夾著課本。

  「呀,」他走進廚房嗅道,「什麼味道?真難聞。」

  「我想烤東西,」杜山德點起一根煙說。「結果把晚餐烤焦了,只好丟掉。」

  那個月有一天,男孩比平常來得早,比正常放學時間提早了許多。杜山德坐在廚房裡拿著一個破舊杯子喝著老酒。他把搖椅搬到廚房來,一面喝著,一面搖著,拖鞋啪啦啪啦地撞著地板,神情非常愉快。自從烤死那只流浪貓以後,他就不再做噩夢,直到昨晚,而昨晚的夢特別可怕。他已經爬到半山腰了,卻被他們抓下來,而且他們開始用許多荒謬絕倫的手段整他,直到他想辦法讓自己醒過來為止。不過在他把自己打醒、回到現實世界之後,他開始感到很有自信,因為他可以隨心所欲地隨時結束夢境。也許這一回,單單一隻貓還不夠,不過外面經常有野狗。是的,永遠有野狗。

  托德突然出現在廚房裡,臉色蒼白而緊張。他瘦了,杜山德心想,但他眼中有一種古怪的神情,杜山德很不喜歡。

  「你得幫我忙。」托德很突然、很反叛地說。

  「真的嗎?」杜山德溫和道,突然內心湧起一陣不安。但是當托德啪的一聲猛然把書丟在桌上時,他仍然面不改色。其中一本書從餐桌上滑落,掉到杜山德腳邊。

  「是,該死的你說對了!」托德尖叫道,「這全是你的錯!你的錯!」他臉漲得通紅,「但是你得幫我忙,因為你有很多把柄在我手上。你得聽我的指揮!」

  「我會盡力幫忙。」杜山德平靜地說,他發現自己想也沒想,就把雙手整齊地在胸前合掌——這是他很久以前的習慣,他在搖椅中把身子前傾,下巴正好靠在合起的手掌上,正如同他過去的習慣一樣。他的臉色平靜而友善,帶著一種詢問的神情,絲毫看不出他內心的不安正逐漸加深。這樣坐著的時候,他幾乎可以想像在他身後的爐子上,一鍋燒肉正微微滾著。「告訴我到底是什麼麻煩事。」

  「這就是他媽的大麻煩。」托德惡狠狠地說道,把一張折起來的單子往杜山德身上扔過去,紙夾打中他的胸,跳開後落在他的膝蓋上。杜山德很驚訝自己內心湧起這麼大的怒氣,本想站起來好好教訓托德一頓,但他忍住了,臉上繼續保持溫和的表情。他看了一下,這是男孩的成績單,雖然學校千方百計想隱藏這個事實,不稱之為「成績單」,而叫做「每季進步報告」。他嘀咕了一下,把成績單打開。

  一張打了字的紙張從裡面掉了出來。杜山德把它擱在一邊,先看成績單。

  「你的成績似乎一落千丈!小子。」杜山德有一點竊喜。托德只有英文和美國歷史及格,其他科目全都不及格。

  「這不是我的錯,」托德悻悻道,「全是你的錯,都是那些故事害我晚上做噩夢,你知道嗎?每次坐下來打開課本,我便開始想你講的故事,結果整個晚上一個字也沒看就被我媽趕上床了。這不是我的錯,你聽見我說的話了嗎?不是我的錯!」

  「我聽見了。」杜山德說,然後再看那張夾在成績單中的信。

  親愛的鮑登先生和夫人:

  懇請兩位近日能來校與我們商討托德第二季和第三季的成績。托德以往功課甚佳,然而他近來的成績顯示,他很可能遭遇困難,導致學業成績一落千丈。相信透過開誠佈公的討論,我們將能找出癥結,解決問題。

  謹提醒貴家長,托德上學期的成績雖然過關,但如果第四季的成績沒有大幅改善,他的學期總成績很可能會有幾科不及格,而不及格的學生必須參加暑期輔導,以免功課一直落後。

  必須指出,托德就讀的是升學班,然而他目前的成績距離大學的入學標準甚遠,也無法達到學力測驗所要求的水準。

  請務必和我約時間當面詳談。就這類情況而言,通常會面時間越早越好。

  愛德華·富蘭契 敬上

  「誰是愛德華·富蘭契?」杜山德問,把信夾回成績單中,(他忍不住驚歎美國人還真愛咬文嚼字,竟然用這麼正經八百的公文語氣寫一封信通知家長:他們的孩子不及格!)再雙手合掌。他的預感越來越強烈,有什麼禍事即將發生了,但他不願認命。若是在一年前,他會這麼做。一年前,他已經準備好隨時可能大難臨頭,但現在卻不願接受這樣的情況。不過無論如何,這該死的男孩似乎已經把災難帶給他了。「他是你們的校長嗎?」

  「橡皮愛德華?去他的,不是,他是輔導老師。」

  「輔導老師?是做什麼的?」

  「你自己不會想想看,」托德說,幾乎是歇斯底里了。「你已經看過那張該死的通知了!」他在房內快步走來走去,不時以銳利的眼光瞥一下杜山德。「我絕不讓這件事情繼續發展下去,絕不。我可不要參加什麼暑期輔導。今年夏天,我爸媽準備去夏威夷度假,我要和他們一起去,」他指指桌上的成績單。「你知道我爸看了會怎麼做嗎?」

  杜山德搖搖頭。

  「他會把所有事情從我這裡查得一清二楚。所有事情。他會知道問題出在你身上,不可能有其他原因,因為以前從未有過這種情形。他會調查、探聽,把我查問個清清楚楚,而我——我的麻煩可大了。」

  他對杜山德怒目而視。

  「他們會注意我,甚至讓我去看醫生,我不知道,我怎麼知道會怎樣?但我絕不要出這種洋相,我絕對不去上暑期輔導課。」

  「或是去少年感化院。」杜山德很平靜地說。

  托德停止在房中踱步,臉色變得十分深沉,原來蒼白的臉頰和前額,現在變得更白了,他看著杜山德,很艱難地才擠出一句話:「什麼?你剛說什麼?」

  「親愛的孩子,」杜山德一副很有耐心的樣子,「剛才我足足聽了你五分鐘的哭訴和牢騷,看來你的確碰到麻煩了,你做的事情可能紙包不住火,你的處境或許非常糟糕。」杜山德看到托德全神貫注,注意聽他說話——終於——杜山德若有所思地啜飲著杯中的酒。

  「小子,」他繼續說,「這種態度是很危險的,對我而言,也很危險,而且對我造成的傷害可能還更大。你擔心你的成績單,喏!這是你的成績單。」

  他用枯黃的手指把成績單從桌上彈到地上。「而我擔心的是我能不能活命!」

  托德沒做聲,只是白眼看著杜山德,目光有點狂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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