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達書庫 > 外國作品 > 肖申克的救贖 | 上頁 下頁
二七


  「俄國人來以前,你早一步離開巴汀,逃到布宜諾斯艾利斯去。有人說你在那兒發了財,用你從德國帶出來的黃金投資毒品。總之,一九五〇年到一九五二年,你躲在墨西哥市,然後——」

  「孩子,我看你是瘋了。」他患了關節炎的手指不住地撫弄畸形的耳朵,沒牙的嘴微微驚恐地顫抖著。

  「一九五二年到一九五八年期間,我不知道發生了什麼事,」托德說,更加笑容可掬,「我猜也沒人知道,或至少沒有人走漏風聲。不過有個以色列情報員曾經在古巴發現你的蹤跡,就在卡斯特羅上臺前不久,你在一家大旅館當門房。當叛軍進入哈瓦那時,你也失蹤了。一九六五年你出現在西柏林時,他們差點抓到你。」說到最後一句話時,托德握緊拳頭。杜山德的目光落在這營養充足的美國男孩雙手上,這雙手仿佛生來專門拿來做肥皂盒汽車模型。托德確實做了不少,一年前,他還在父親的協助下,做了一艘泰坦尼克號輪船的模型,幾乎花了他四個月的時間,現在那艘船放在他父親的辦公室裡。

  「我不知道你在說什麼。」杜山德說,由於沒裝假牙,他的語音含糊不清,托德很不喜歡,因為聽來很不悅耳,很不……地道,電視片中的德國軍官都比杜山德更像納粹。不過在他的時代,他一定是個真正的納粹。在一篇關於納粹集中營的報道中,作者曾說他是巴汀的血腥魔王。「快走!小鬼!否則我要叫警察來了。」

  「杜山德先生,你最好叫他們來,還是你寧可我稱呼你杜山德先生[11]?」他繼續笑著,露出一口完美的牙齒,這是他從小就乖乖地一天刷三次牙、而且使用含氟牙膏的結果。「自一九六五年後,沒人再看見過你……直到兩個月前我在市中心公共汽車上看到你。」

  「你瘋了。」

  「如果你想叫警察的話,」托德笑道,「請便,我就在這裡等著,但是如果你不打算叫警察來,何不讓我進來?我們可以談談。」

  老人看著這個笑容可掬的男孩好一陣子。鳥兒在樹上啁啾叫著,隔壁一條巷子內,馬力強大的除草機正轟隆隆響著,更遠點的鬧市上,汽車喇叭聲此起彼落,透露著商業生活的繁忙。

  托德不禁懷疑起來,他不會搞錯了吧?他會搞錯嗎?他可不這麼認為,但這不是學校功課,這是真實人生,因此當杜山德終於說:「如果你想進來的話,你可以進來坐一會兒。不過你要明白,我只是不想跟人過不去而已。」托德才放下心中的大石。

  「當然,杜山德先生。」托德說。他走進屋子,杜山德把門關上,也把明亮的早晨關在門外。

  屋內發出一股霉味,有點像托德家裡請完客後,母親還沒來得及清理、還沒把窗子打開透透氣的味道,不過這裡的味道更難聞,混合著酒味、油炸食物味、汗味、舊衣服味,還有藥膏味。玄關處很昏暗。杜山德勾著頭,好像一頭禿鷹靜靜等著受傷的獵物放棄掙扎求生一樣。在這一刻,儘管杜山德滿臉胡碴、一身贅肉,托德還是可以想像他當年身穿党衛軍制服的模樣,比過去在街上看到的杜山德都更能顯露出他的本來面貌。托德突然打了一個寒戰,但只是稍稍害怕了一下而已,他旋即恢復冷靜。

  「我應該告訴你,萬一我遭到什麼不測——」他才開口,杜山德穿著拖鞋踢躂踢躂地走過他身邊,一直走進客廳。他輕蔑地揮揮手,托德感到血往上沖,漫過他的喉嚨和面頰。

  托德跟著他,一直掛在臉上的笑容開始動搖。他沒想到會是這樣的狀況。不過他會有辦法解決,事情總是會步上軌道的,絕對會。當他跨進客廳時,他又開始微笑了。

  結果又再度令他失望,不過他早該有心理準備的,牆上當然沒有希特勒神氣活現、眼神隨著你走動而流轉的油畫,也沒有看到玻璃櫃中陳列著勳章或牆上掛著紀念寶劍,壁爐架上也看不到華爾瑟警用手槍(事實上,這裡根本沒有壁爐架)。托德告訴自己,這傢伙若把這些東西放在看得到的地方,一定是瘋了。不過這和他在電影和電視上看到的差太多了。這是典型靠微薄養老金過活的老人家的客廳,假磚做的假壁爐上掛了一面鐘,還有一架黑白電視,電視天線上包了一張錫箔紙,用來改善收視狀況。地板上鋪著灰色地毯,毛都快脫光了。沙發旁的雜誌架上擺著《國家地理雜誌》和《讀者文摘》,還有《洛杉磯時報》。牆上沒有希特勒的肖像和寶劍,倒是掛了一張裱了框的美國公民證書,還有一張女人的照片,那女人戴著一頂可笑的帽子。杜山德後來告訴他,那種吊鐘形女帽在二十世紀二十年代和三十年代非常流行。

  「我太太,」杜山德傷感地說,「她在一九五五年死於肺病,那時候我在艾山的一家汽車工廠做事,我很傷心。」

  托德繼續微笑,他走過去,好像是打算把照片中人看個仔細,但他並沒看照片,反而伸手去摸小檯燈的燈罩。

  「別動!」杜山德大吼道,托德嚇了一跳。

  「不錯,你還真會發號施令,」托德態度很誠懇地說,「很有威嚴。聽說愛西·考科[12]用人皮做燈罩,是嗎?」

  「我不知道你在說什麼。」杜山德說,電視上擺了一包香煙,是沒有濾嘴的煙。他拿起來向托德揚一揚,「抽煙嗎?」他問道,咧嘴一笑,笑得很曖昧。

  「不,抽煙會得肺癌。我爸以前還抽,現在不抽了。他參加了戒煙協會。」

  「是嗎?」杜山德從浴袍口袋中掏出一包火柴來,漫不經心地在電視機外殼上劃了一下,點燃香煙。「你倒是說說看,你有什麼理由不讓我把警察叫來,告訴他們你那瘋狂的指控?只要一個理由?快說!電話就在客廳,我想你父親知道了會打你屁股一頓,之後一整個星期,你吃晚飯時都要坐在軟墊上了,呃?」

  「我父母不相信打屁股的功效,體罰只會引起更多問題。」托德的眼睛突然一亮,「你打過他們嗎?有沒有脫掉他們的衣服?那些女人——」

  杜山德悶哼一聲,走向電話。

  托德冷冷道:「你最好別這麼做。」

  杜山德轉過身來,鄭重其事地說(不過因為沒有戴假牙,稍稍減損了他嚴肅的語氣):「我再告訴你一次,小鬼,只說一次。我叫亞瑟·登克爾,我只有這個名字,甚至不是因為移民美國才改成美國化的名字。我父親為我取名亞瑟,是因為他很佩服福爾摩斯探案的作者亞瑟·柯南·道爾。我從來都不叫做杜—山德,或者什麼希姆萊,也不是聖誕老公公。二次大戰時,我是個後備中尉,從來沒有加入過納粹黨。柏林之役,我打了三星期。我承認,三十年代後期剛結婚的時候,我是支持希特勒的,因為他結束了不景氣,恢復了我們在不公平的凡爾賽條約中受傷的自尊。我支持他的最大原因,是我終於能找到一個正正當當的工作,而且又買得到煙了,因此我不必在犯了煙癮時,到水溝裡找煙屁股。在三十年代末期,我覺得他還是個偉人,但後來他瘋了,聽信占星家的胡言,指揮根本不存在的軍隊。他甚至還給白朗弟——他的小狗——一粒自殺膠囊。只有瘋子才做得出這種事,其實到後來,大家都瘋了,一面高唱著納粹進行曲,一面把毒藥喂進孩子嘴裡。一九四五年五月二日,我的部隊向美國人投降。還記得有個名叫海克梅亞的美國上等兵,給了我一塊巧克力糖,我哭了,因為沒有理由再打下去,戰爭已經結束了。我被送到艾山,受到很好的待遇。我們從收音機裡聽到紐倫堡大審的經過,當戈林[13]自殺時,我用十四根美國香煙換了半瓶酒,喝得大醉。我獲釋後就到艾山汽車公司做安裝輪胎的工作,直到一九六三年退休為止,後來移民美國。我一直想到美國來,我是在一九六七年變成美國公民的。我現在是美國人,我也投票。我沒去過布宜諾斯艾利斯,沒販過毒,更沒在柏林、古巴待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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