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學達書庫 > 外國作品 > 獻給阿爾吉儂的花束 | 上頁 下頁 |
| 八四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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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確想。」 「在失去接觸之前,我們曾經短暫地在一起。我們有過一些話可談,也有一起做過一些事。雖然時間不是很長,但畢竟有過。我們都知道這種情況或許會發生,這不是秘密。我不曾離開,查理,我只是一直在等待。你現在大約又回到我的水平了,不是嗎?」 我激動地在房間裡來回踱著。「這太瘋狂了,我毫無前景可言,我不敢讓自己去想未來的事……只敢往後回顧。再過幾個月、幾星期或幾天……天曉得多久?……我就會去沃倫之家,你不可能跟著我去那裡。」 「不會,」她承認,「我甚至可能也不會去那裡看你。一旦你去了沃倫,我就會儘量忘掉你。我不會假裝成另一回事,但在你去那裡之前,我們也沒有各自保持孤獨的理由。」 我還沒再說什麼,她就吻了我。她在我旁邊的沙發上坐著,頭倚在我胸前。我等待著,但沒有恐慌出現。艾麗斯是個女人,但查理現在或許已經知道,她不是他的母親或妹妹。 知道我已度過危機,感覺如釋重負,我松了口氣,因為再沒有什麼可以阻止我。已經沒有時間害怕或假裝,因為我已不可能再和另一個人經歷這樣的事。所有障礙都已移除,我已解開她加諸的束縛,走出迷宮的終點,而她就在那裡等我。我全心全意地愛她。 我不需假裝瞭解愛情的奧秘,但這回並不只有性或女人的身體,我覺得我被升離地面,跳脫恐懼與折磨,屬於一個比自己更宏大的個體。我升離自我心靈的暗房,成為別人的一部分……就像那天在沙發上接受心理治療時的經驗一樣。這是往外邁向宇宙的第一步……宇宙之外……因為我們在宇宙中與之融合,重新創造與延續人類的精神。我們既向外擴張與爆裂,也向內收縮與成形,這是存在的節奏……就像呼吸、心跳,或是白天與夜晚……而我們身體的節奏也在我的心靈中激起迴響。這是重返那奇怪幻象的方式。覆蓋在心靈上的灰暗升離,光芒穿透其中,進入我的頭腦(多奇怪,那光芒竟會讓我目眩!),我的身體被吸回大片汪洋中,在海洋下的奇妙浸禮中洗滌。我的身體因為給予而驚顫,她的身體因為接受而驚顫。 這是我們相愛的方式,直到夜晚轉成靜謐的白晝。我和她一起躺在那裡時,我瞭解肉體的愛有多重要,我們需要埋在彼此懷裡,一面給予,一面接受。宇宙在爆裂,每個微粒彼此遠離,我們被拋入黑暗與寂寞的空間,把我們永遠地撕開……胎兒離開母體,朋友和朋友分別,每個人彼此分離,踏上自己的道路,邁向孤獨死亡的目標。 但這也是種抗衡,是束縛與抓牢的行為。就像在暴風雨中,人們為避免從船上被掃落海底,必須緊抓彼此的手,抗拒被撕離。所以,我們的身體也融合成人類鎖鏈中的一個聯結,以免被掃落到虛無中。 在我沉入睡眠之前的片刻,我想起和費伊在一起的情形,我笑了起來。難怪我們的相處是那麼容易,因為那只是肉體關係,與艾麗斯的結合卻是一種神秘。 我傾身向前親吻她的眼睛。 艾麗斯現在已瞭解我的一切,也接受我們只能相處短暫時間的事實。她同意,當我要她走的時候,她會離開,想到這點就令人痛苦,但我猜想,我們擁有的已經比多數人一生中找到的更豐富。 §10月14日 早上醒來時,我不知道身在何處,或是我在這裡做什麼,然後看到身邊的她,於是我想起來。當我發生狀況時,她都感覺得到,但她只是靜靜在公寓中移動,做早餐、清理房間或走出去,不問任何問題,讓我單獨面對自己。 今晚我們去聽一場音樂會,但我覺得乏味,我們中場就離開。我似乎已不太能集中精神,之所以會去,是因為我知道自己曾經喜歡斯特拉文斯基的音樂,但我現在對他已不再有耐心。 艾麗斯在身邊的唯一壞處,是我覺得現在必須對抗這件事。我想要停下時間,把自己凍結在這個層級,絕不放她走。 §10月17日 我為何不記得?我必須努力抗拒這種怠惰狀態。艾麗斯告訴我,我躺在床上好幾天,似乎不知道自己是誰或身在何處。然後,記憶突然悉數回來,我認出她後知道發生了什麼事。這是失憶神遊症,第二幼年期的徵兆……他們是怎麼說的?……老糊塗?我可以看到自己正一步步變成老糊塗。 一切是那麼殘酷地合乎邏輯,這是加快所有心智程序的結果。我快速地學了那麼多,現在我的心智也同樣快速地惡化。如果我不讓它發生?如果我抗拒,又會如何呢?我想起沃倫之家的那些人,空洞的笑容,漠然的表情,每個人都在嘲笑他們。小查理·高登正隔著窗格凝視我。天哪!別讓這件事再發生。 §10月18日 我逐漸忘記剛學到的東西。看來一切都照著經典模式發生,最後學的最先忘記。模式就是這樣嗎?最好再確認一下。 重讀我的「阿爾吉儂─高登效應報告」,雖然知道這是我寫的,我卻仍然覺得是出自別人之手,我甚至讀不懂大部分內容。 但我為什麼這麼暴躁?何況艾麗斯還對我這麼好?她維持住處的條理和潔淨,隨時把我的東西放回定位,並且洗碗盤、擦地板。我不該像今天早上那樣對她吼叫,因為我把她弄哭了,我不要這種事再發生。但她不該把破碎的唱片、樂譜和書本撿起來,全都整齊地收進一個箱子,這讓我很生氣。我不要別人碰這些東西,我要看到它們堆在那裡,提醒我正要離開的世界。我把箱子踢翻,讓所有東西散滿地板,我告訴她,就讓它們留在那裡。 實在是愚蠢,毫無理由。我猜我是覺得被刺傷才發作,我知道她認為留下這些東西是很蠢的事,但她沒有告訴我她的想法,只是假裝一切都很正常,她是刻意迎合我。我看到箱子時,就想起沃倫之家的那個男孩,那個做得歪七扭八的燈座,以及我們曲意迎合他的方式,假裝他做了什麼了不得的作品似的。 她就是這樣在迎合我,我沒辦法忍受。 她到臥室哭泣時,我覺得很難過,我告訴她這都是我的錯,我不值得她對我這麼好。為什麼我不能控制自己?我只要好好愛她就可以了。這樣就夠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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