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達書庫 > 外國作品 > 獻給阿爾吉儂的花束 | 上頁 下頁
五八


  男孩發現不會被懲罰後,驚恐的表情消失了,他帶著掃帚回來時,臉上已掛著微笑,還一邊哼唱著。幾個愛喧鬧的顧客繼續拿他尋開心,對他說些無聊話。

  「喂,孩子,這裡,你後面還有一片……」

  「來吧,再摔一次……」

  「他沒那麼笨,打破碟子比洗碟子容易多了……」

  男孩茫然的眼神掃過被逗樂的旁觀者,慢慢地也響應他們的微笑,猶疑地對自己並不瞭解的玩笑露齒而笑。

  我看到他那遲鈍空洞的微笑時,打從心裡感到厭煩……男孩明亮的大眼雖然猶疑,卻熱切地想要取悅他人,我瞭解自己在他身上認出什麼,他們正因他的遲鈍而嘲笑他。

  起先,我也和其他人一樣被逗樂。

  突然間,我對自己以及所有對他假笑的人感到憤怒。我很想拿起餐盤扔向他們,砸爛他們的笑臉。但我跳起來高聲叫著:「閉嘴!饒了他吧!他無法瞭解,他會這樣不是他的錯……看在上帝分上,請對他放尊重點!他終究也是個人!」

  整個餐廳安靜下來。我咒駡自己的失控,平白髮了頓脾氣。我克制著不去看那男孩,食物連碰都沒碰,就匆忙結賬離開。我為我們兩人感到羞愧。

  最奇怪的是,有著誠實與體貼情感的人,不會去占個天生沒有手、腳或沒有眼睛的人便宜,卻會認為欺負一個弱智的人不算什麼。令我生氣的是,我想起不久前,自己就像這男孩一樣,一直愚蠢地扮演小丑的角色。

  我幾乎忘了這件事。

  不過不久前,我才知道別人都在嘲笑我。現在我知道自己已在不知不覺間加入他們,嘲笑起自己。這點才最讓我難過。

  我經常重讀早期的進步報告,在那裡看到一個無知、童稚與弱智的心靈,從黑暗房間的鑰匙孔窺探外面的燦爛世界。在我的夢中與記憶裡,我見過查理猶疑但快樂地對旁人說的話微笑響應。即使在我還遲鈍的時候,我也知道自己不如別人。別人擁有我所欠缺的、被剝奪的東西。在我盲目的心靈中,我相信這多少和讀寫能力有關,我確信只要擁有這些技藝,我也能擁有智慧。

  即使是弱智的人也會想和別人一樣。

  小孩或許不知道怎麼喂自己,或是該吃什麼,但他知道餓。

  我今天學到一些東西,就是必須停止像小孩一樣不斷為自己憂慮,不是擔心過去就是掛慮未來。讓我為別人貢獻一己的心力。我必須運用我的知識和能力,在增進人類智慧的領域上耕耘。誰能比我具備更好的條件呢?有誰曾在兩個世界都活過呢?

  明天我要和韋爾伯格基金會的董事會接觸,請求他們允許我在這個項目上做些獨立研究。如果他們同意,我或許就能協助他們。我有些構想。

  這項技術如果能獲得改善,便還有很大的發揮空間。如果我能被變成天才,那全美國五百多萬弱智族群呢?還有全世界數不清的心智發展遲緩者,以及尚未出生、但註定會變成弱智的那些人呢?這項技術如果運用在正常人身上,豈不可以達到更加匪夷所思的境界,如果再用在天才身上呢?

  可以開啟的門戶太多了,我已迫不及待想把我的知識與能力運用在這個問題上。我必須讓他們瞭解,做這件事對我很重要。我確定基金會將會同意我的要求。

  可是我不能再孤單一人,我必須告訴艾麗斯這件事。

  §6月25日

  今天我打電話給艾麗斯。我很緊張,說起話來一定有點語無倫次,能聽到她的聲音真好,她似乎也很高興接到我的電話。她同意見我,我搭出租車到上城,對緩慢的車速很不耐煩。

  我還沒敲門,她就自己把門打開,並伸出雙手擁抱我。「查理,我們好擔心你。我有許多可怕的幻象,想像你死在窄巷,或是帶著失憶症在貧民區流浪。你為什麼不讓我們知道你沒事呢?你大可以這麼做的。」

  「別怪我,我必須獨處一陣子,去找出一些事情的答案。」

  「到廚房來,我煮了些咖啡。你一直都在做什麼呢?」

  「白天的時候,我在思考、閱讀和寫作;晚上則四處晃蕩,尋找自我。我發現查理一直都在監視我。」

  「不要這樣說,」她打了個寒顫,「有人監視你這件事並不真實,是你自己想像出來的。」

  「我身不由己,我覺得我不是真實的自己,我篡奪了他的位置,把他鎖在外面,就像他們把我從麵包店趕出來一樣。我的意思是,查理·高登存在於過去,而過去才是真實的。你必須先拆掉舊房子,才可能在同一個地方蓋出新的建築,但舊查理是無法摧毀的,他一直存在。起初,我一直在找他——我去看他的……我的……父親。我只想證明查理是個活生生存在於過去的人,這樣我才能為自己的存在提出辯解。尼姆說他創造了我,讓我深深覺得遭到侮辱。但我發現查理不僅活在過去,也活在當下。在我身體裡面,也在我四周,他一直穿梭在我們之間。我猜想是我的智慧形成障礙,那股傲慢、愚蠢的自尊,自覺我們之間已沒有共同之處,因為我已超越你們。是你讓我有了這樣的念頭,但事實並非如此。問題在於查理是個害怕女生的小男孩,因為他母親從小就灌輸他這個觀念。你還不懂嗎?這幾個月來,我的智能雖然不斷增長,卻仍舊保持著查理幼稚的情感框架。每次我親近你,或想和你做愛,就會發生短路的問題。」

  我非常激動,聲音持續向她轟擊,直到她開始發抖。她的臉羞紅起來,她輕柔地說:「查理,我能為你做什麼呢?我能幫上忙嗎?」

  「離開實驗室這幾個星期,我想我變了很多,」我說,「起先我不知道該怎麼做,但今晚在城市裡四處遊蕩時,我想通了。想要獨自解決問題是很愚蠢的,但我在這團夢境與記憶的迷霧中糾纏越深,我也越瞭解情感的問題無法像智慧的問題一樣解決。這是我昨晚對自己的一點體會。我告訴自己,我像迷失的靈魂一樣遊蕩著,然後瞭解我確實迷失了。

  「我在情感上多少已經偏離每一個人、每一件事。當我遊蕩在黑暗的街頭,我在那裡能找到的最後末路上,其實是在尋覓一種方式,想在保持智識自由的同時,讓自己的情感也再次歸屬於人群。我必須成長,對我來說,這是最重要的事……」


學達書庫(xuoda.com)
上一頁 回目錄 回首頁 下一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