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學達書庫 > 外國作品 > 小小小小的火 | 上頁 下頁 |
| 三九 |
|
|
|
珀爾坐在木頭桌旁的角落裡,旁邊是萊克西,對面是理查德森太太和悶悶不樂的伊奇。萊克西選的餐館是「100號轟炸中隊」,位於機場附近,假如沒有特殊原因,理查德森家的人不會到那裡去——上一次他們在這裡吃飯,還是為了慶祝理查德森先生的生日。 當天上午,「100號轟炸中隊」人滿為患,自助餐桌上擺設的食物令人眼花繚亂。一個穿白色圍裙的魁梧大漢站在砧板前,從一條粗壯的牛腿上片下用於燒烤的牛肉,煎蛋櫃檯的大廚們將冒著泡泡的金黃色蛋液倒入煎鍋,在煎好的蛋餅中填入你喜歡的餡料,其中的一些餡料——蘑菇、蘆筍、珊瑚色的龍蝦肉塊——珀爾從來不曾想到可以放進蛋餅裡面。每面牆上都掛滿了轟炸中隊成員的紀念物——打擊納粹的戰場地圖、勳章、狗牌、家書、戰機照片,還有他們本人的照片:穿制服的、戴軍官帽的,還有留著小鬍子的。 「看這個,」萊克西敲著珀爾耳朵旁邊的一張照片說,「約翰·C. 辛克萊上尉,你難道不想見見他嗎?」 「你知不知道,」伊奇說,「假如他還活著,現在都九十四歲了,說不定還得依靠助行器走路呢。」 「我的意思是,假如你回到了過去,難道不希望遇到這樣的人嗎?沒必要摳字眼,伊奇。」 「他可能轟炸過城市,」伊奇說,「也許殺死了許多無辜的人,這些人可能都幹過這種事。」她朝一整面牆上的空軍照片揮揮手。 「伊奇,」理查德森太太說,「還是下次再上歷史課吧。我們來這裡是為了慶祝萊克西的成就。」她朝桌對面的萊克西擠擠眼,順便也向坐在萊克西旁邊的珀爾擠了一下眼睛。「敬萊克西。」理查德森太太舉起血腥瑪麗,萊克西和珀爾舉起橙汁,高腳杯在陽光下閃閃發光。 「敬萊克西,」伊奇回應道,「我相信耶魯將會是你理想中的大學。」她晃晃手裡的水杯,仿佛希望杯裡的液體是更夠勁兒的東西,她們旁邊那桌有個小嬰兒,提起肥嘟嘟的小拳頭砸向桌布,桌上的餐具微微顫動起來。 「哎喲我的天,」萊克西驚喜地小聲說,身體往嬰兒的方向靠了靠,「你真可愛,你是世界上最可愛的寶寶。」 伊奇翻著白眼站起來。「小心這個人,她有點兒不正常,」她對嬰兒的父母說,「說不定還會偷孩子。」沒等別人回應,她就快步朝房間另一頭的自助餐櫃檯走去。 「請原諒,那是我女兒,」理查德森太太對嬰兒的父母說,「她正處於叛逆期。」她朝嬰兒笑笑,小孩正在啃勺子。「萊克西,珀爾,你們怎麼不過去選吃的?我在這裡等著你們。」 當大家回到桌邊時,理查德森太太開啟了她一直以來精心準備的話題,她發現這次談話進行得比她事先設想的簡單得多。她首先開始談論天氣:她希望萊克西去紐黑文的耶魯校園參觀時,天不要太冷;他們可能得給萊克西買一件暖和的外套、一雙新靴子和一床羽絨被。然後她轉向珀爾。 「你呢,珀爾?」理查德森太太問,「你去過紐黑文嗎?」 珀爾吞下一塊煎蛋餅,搖搖頭。「沒有,從來沒去過,我媽媽不喜歡東海岸。」 「真的嗎?」理查德森太太說,她拿刀尖劃著水煮蛋,金色的蛋黃流出了一小攤,「你們沒去那邊旅行,真是有點兒遺憾,那裡有許多可以看的東西,文化氛圍也很濃。幾年前我們去波士頓旅行,還記得嗎,姑娘們?『自由之路』『茶黨船』、保羅·賴維爾的房子。當然還有紐約,在那裡,可以做的事情太多了。」她慈祥地對珀爾笑笑,「希望你有一天能去那裡看看,我相信,沒有什麼比旅行更能增加年輕人的見識。」 不出理查德森太太所料,珀爾變得很激動。「噢,我們去過很多地方,」她說,「伊利諾伊、艾奧瓦、堪薩斯、內布拉斯加——」她頓了頓,「我們連加州都去過幾次呢。」 「多好啊!」理查德森太太給珀爾的玻璃杯裡添滿橙汁,「你們真的去了不少地方,你喜歡四處旅行嗎?」 「還可以吧,」珀爾拿叉子戳著一塊雞蛋,「我媽媽完成一個項目時,我們就會搬家,新地方會給她新的靈感。」 「長大以後,你會成為一個真正的世界公民。」理查德森太太說,珀爾臉紅了,「你很可能比其他青少年更瞭解這個國家,連萊克西和伊奇——雖然我們也經常旅行——連萊克西和伊奇也只去過幾個州而已。」然後,理查德森太太故作漫不經心地問:「你們在哪裡住的時間最長?你是在哪兒出生的?」 「嗯,」珀爾咽下嘴裡的雞蛋,「我出生在舊金山,但我還是個嬰兒的時候就和媽媽搬走了,所以根本不記得那裡了。我們從來不在一個地方久待。」 理查德森太太將這條信息暗自記在心裡。「將來你可能想要回去,」她說,「我相信人需要尋根,出生地對你身份的塑造起到了決定性的作用。我出生在西克爾,你知道嗎?」 「媽媽,」伊奇說,「珀爾不想聽你講那些陳芝麻爛穀子,沒人願意聽。」 理查德森太太沒搭理她。「我的外祖父母是第一批遷到這裡的人,」她說,「這裡曾經是農村,你相信嗎?他們有自己的馬廄和馬車棚,週末時會出去騎馬。」她轉向萊克西和伊奇說:「你們兩個恐怕不會記得我的外祖父母,他們去世時,萊克西才剛出生。無論如何,他們搬到這裡,住了下來,他們真心相信西克爾的價值觀。」 「西克爾人不都是些獨身主義和共產主義者嗎?」伊奇喝著水問。 理查德森太太瞟了她一眼。「這裡的價值觀是相信周到的規劃、人人平等且多樣。真正意義上的平等。他們把這套價值觀傳給了我母親,她又傳給了我。」她再次轉向珀爾:「你媽媽是在哪裡長大的?」 珀爾有些慌張,「我不太確定,也許是加利福尼亞?」她戳著自己那份已經變硬了的煎蛋,「她很少談論這些事,我猜她已經沒有別的家人了。」其實,珀爾從來不敢問米婭她來自哪裡,米婭也會輕而易舉地轉移話題。「我們是遊牧民族」,她會這樣告訴珀爾,「現代的吉卜賽人,就是我們。從來不踏入同一個地方兩次」。或者「我們是馬戲團的後裔」。還有一次,她說:「我們身體裡流淌著流浪的血液」。 「你應該弄清楚,」萊克西插嘴道,「去年的『歷史日』,我就做過這方面的調查。埃利斯島有一個巨大的數據庫,儲存著來美國的移民名單和船舶清單什麼的。假如你知道你祖先是什麼時候移民過來的,可以從人口普查資料裡查詢家族史,我就找到了我們家在南北戰爭之前的祖先名字。」她放下橙汁,「你媽媽知不知道她的祖先是什麼時候來美國的呢?」 理查德森太太覺得話題有點兒失控。「萊克西,你聽上去就像個新手記者,」她揶揄道,「你可以考慮下耶魯的新聞學專業。」 萊克西「哼」了一聲:「不用了,謝謝。」 「萊克西,」伊奇在母親說話之前打斷了她,「想要成為下一個朱莉婭·羅伯茨。今天的阿德萊德小姐,未來的美國甜心。」 「閉嘴,」萊克西說,「朱莉婭·羅伯茨上高中時很可能也加入過戲劇社。」 「我喜歡。」珀爾說,大家都看向她。 「喜歡什麼?」萊克西問。 |
| 學達書庫(xuoda.com) |
| 上一頁 回目錄 回首頁 下一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