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學達書庫 > 外國作品 > 小小小小的火 | 上頁 下頁 |
| 一二 |
|
|
|
▼第四章 在那些令她眼花繚亂的日子裡,珀爾唯一很少見到的理查德森家的成員便是伊奇,但起初她並沒有意識到這一點。這也難怪,當理查德森家的其他人熱情地迎接她的時候,她又怎麼能立刻發現不對勁呢?尤其是其他的理查德森家成員都是那麼的魅力十足,異乎尋常的自信,無論什麼時候都清楚地知道自己該做什麼。在穆迪的邀請下,她每天都會在他們家度過好幾個小時,從早飯後待到吃晚餐的時候。 每天上午,理查德森太太都會穿著厚底帆布鞋,昂首挺胸地走進廚房,拿著車鑰匙和不銹鋼旅行杯,對珀爾說:「珀爾,真高興又見到你。」然後大步跨入後廳,過一會兒便會傳來車庫門轟隆隆開啟的聲音,理查德森太太開著她的雷克薩斯滑出寬闊的車道。即便在炎熱的夏天,綠樹成蔭的車道也十分涼爽。西裝革履的理查德森先生雖然早就出門上班了,但他依舊在家中的每一個角落留下了無形的存在感,仿佛矗立於遙遠地平線上的一座巍峨的山脈,從任何角度都無法忽略。 珀爾問起他父母每天都做什麼的時候,穆迪聳聳肩:「你知道的,他們去工作了。」「工作!」每當米婭說起這兩個字,言外之意便是她得去從事那些無聊的苦役了:端盤子、洗碗、擦地板……可對理查德森一家來說,工作似乎是一件相當高貴的事情,而且他們所從事的職業非常重要。每個星期四,報童都會把《陽光日報》擱到米婭和珀爾家門口——這份報紙對本地居民是免費的——展開報紙,她們會在頭版頭條《本市稅收新政辯論》《居民對克林頓總統預算的反響》《西克爾廣場集市活動正在籌備中》之類報道的標題下方看到理查德森太太的名字,白紙黑字的文章證明著她的勤奮。 「這有什麼了不起的,」穆迪說,「《實話報》才是真正意義上的報紙,《陽光日報》只是本地小刊物,淨登一些市議會開了什麼會、誰是科技展會贏家之類的無聊新聞。」然而,只顧盯著撰稿人姓名「埃琳娜·理查德森」的珀爾並不相信也不關心他的這套說辭。 理查德森家的人認識那些重要人物:市長、市立醫院的院長和「克利夫蘭印第安人」棒球隊的老闆。他們有雅各布棒球場和岡德體育場的季票。「騎士隊太爛。」穆迪簡練地總結道。「但印第安人可能奪冠。」崔普反駁。有時,理查德森先生的手機鈴聲響起,他會拉長手機天線,踱進走廊裡。「比爾·理查德森。」他對著手機報上名字,真是相當自信的問候方式。 理查德森家的孩子們全都繼承了這種自信。星期天早晨,珀爾和穆迪習慣坐在廚房裡,晨跑回來的崔普會倚在島櫃上,給自己倒一杯果汁。崔普身材高大瘦削,皮膚曬成了棕褐色,穿著健身短褲,舉止慵懶自在,偶爾朝珀爾咧嘴的一笑都會讓她臉紅心跳。髮髻凌亂、穿運動長褲和T恤的萊克西會靠在櫃檯邊,剔掉貝果麵包上的芝麻。他們不在乎珀爾是否看到自己現在的模樣,因為他們的美是天生的,連剛起床時都不例外,所以,他們無論何時都非常自信,哪怕還穿著睡衣。 在餐廳點菜時,萊克西從來不會這樣問:「我能要……嗎?」而是中氣十足地宣佈:「我要……」好像她說什麼就是什麼一樣。這讓珀爾感到很著迷。萊克西會滑下凳子,以舞者般的優雅姿態穿過廚房,赤裸的雙腳踩在西班牙瓷磚上。崔普則搖晃著杯子裡的最後一點兒橙汁,走到樓上洗澡,珀爾看著他,鼻孔在他留下的氣味——汗水、陽光和體熱——中翕動。 理查德森家的房子裡有許多又軟又厚的沙發,坐上去時仿佛整個身體都陷入了沙發墊,好像在洗泡泡浴。還有各式各樣的書櫥、餐具櫃和沉重的雪橇床。珀爾暗忖,無論是誰,要是能有一套擺著他們家那樣的大扶手椅的房子,肯定希望永遠在裡面住下去,你會心甘情願地在那裡生根發芽。還有那些長軟椅、鑲框照片和擺滿紀念品的展示櫃,除非你打算長期定居,否則不會輕易把西礁島的貝雕、加拿大國家電視塔的微縮像或者馬撒葡萄園島的沙子(裝在手指大小的瓶子裡)帶回家。實際上,珀爾瞭解到,理查德森太太的家族已經在西克爾高地繁衍生息了三代人,幾乎從鎮子剛建成時就開始住在這裡了。只在一個地方深深紮根,每條纖維都沉浸在同一片土地,這是珀爾無法想像的。 理查德森太太本人也讓她著迷。她就像電視上的明星一樣,完美得仿佛不是真人,然而卻真實地出現在珀爾面前,總是對她說著親切友善的話語。「你的裙子真漂亮,珀爾,」她會說,「顏色很適合你。所有功課全優?你真聰明啊。」「今天你的髮型很好看。」「噢,別傻了,還是叫我埃琳娜吧。」——然後,假如珀爾繼續叫她「理查德森太太」,她會暗暗讚賞珀爾懂得尊重——珀爾很確定這一點。理查德森太太喜歡擁抱她——而她們不過是才認識了幾天的陌生人——只是因為她是穆迪的朋友。米婭也是個熱心腸,但不擅長表現出來,珀爾從未見過她母親擁抱除她之外的任何人。每天下班回家,理查德森太太都要在孩子們的頭頂挨個啄一口,輪到親吻珀爾時也絲毫不遲疑,她會在珀爾的頭髮上結結實實地落下一個吻,好像她不過是家裡的另一個孩子而已。 米婭也注意到了女兒對理查德森一家的迷戀。有一陣子,珀爾天天去理查德森家。起初,看到孤僻的女兒有了穆迪這個玩伴,她很高興。因為她早就意識到,很久以來,女兒已經成了她突發奇想、走走停停的犧牲品:只要她想搬,珀爾就得跟著她走;每次她覺得靈感枯竭或者心神不寧的時候,母女倆就得重新上路。「這樣的日子結束了。」驅車前往西克爾高地的路上,她向女兒保證,「從現在開始,我們要在這裡安定下來。」 此外,她能從這兩個孤獨的孩子身上看到相似之處:同樣的深藏不露的敏感,同樣掩藏在書本智慧之下純然的天真無邪。每天早晨,珀爾還沒吃完早餐,穆迪就會來找她,這時才剛剛起床的米婭會習慣性地拉開窗簾,不出預料地看到他的自行車停在門口的草坪上,當她走進廚房,必然會看到穆迪和珀爾坐在餐桌旁,面前擺著幾隻不配套的空碗,碗底還有麥片的殘渣。接下來他們會消失一整天。在水池邊洗碗的米婭會看著穆迪推著自行車,和珀爾一起走出去,這時她會默默提醒自己,一定要給珀爾也弄輛自行車,也許可以從李路上的自行車店裡買到二手的。 然而,幾周過去之後,米婭有點兒擔心,理查德森家對珀爾的影響實在太大,超出了她的想像,女兒似乎完全捲入了他們的生活——或者說他們捲進了她的人生。晚餐桌上,珀爾談論的全都是理查德森家的事,仿佛他們是她最喜歡的電視明星。「理查德森太太下星期要進城採訪珍妮特·裡諾。」她會這樣說。或者「萊克西說,她男朋友布萊恩會成為第一位黑人總統」。或者——說出這些時,珀爾臉上帶著淺淡的紅暈——「崔普被批准秋天加入足球隊了,他剛聽說的消息」。 |
| 學達書庫(xuoda.com) |
| 上一頁 回目錄 回首頁 下一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