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學達書庫 > 外國作品 > 小小小小的火 | 上頁 下頁 |
| 七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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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們會想辦法補齊的。不,等等,你先別動。」米婭的腦袋縮了回去。過了一會兒,她拿著一台相機——真正的相機,鏡頭粗長,好像一隻大錫罐——出現在窗口,珀爾躺在地上沒動,盯著被烏雲遮住一半的天空,米婭幾乎把半個身子都探到了窗外,調整著鏡頭的角度。穆迪屏住呼吸,擔心相機可能會從她手上滑到她女兒臉上,也害怕米婭可能頭朝下墜到草地上,幸而這兩種情況都沒有發生。米婭專注地盯著取景器,腦袋跟著搖來晃去,相機擋住了她的臉,但沒有擋住頭髮,她那一頭暗色的卷髮看起來就像籠罩在相機周圍的黑色光環。後來,看到洗出來的照片,穆迪的第一個感想是,珀爾就像一塊精緻的化石,曾經是一隻被遠古巨獸吞進腹中的小動物,幾百萬年後,巨獸化為骨架,化石顯露出來。他還覺得她像個展開翅膀仰臥著休息的天使,可是,再端詳一陣,他又改變了看法,認為她無非是個在一張綠色的大床上睡覺的普通女孩,或許還在等待她的戀人走過去,躺在她的身邊。 「好了,」米婭對樓下喊道,「拍完啦。」她滑進窗戶裡,珀爾坐起來,望向街對面,兩道視線直射在穆迪身上。他的心跳一下子變快了。 「你想過來幫忙嗎?」她說,「還是繼續站在那兒?」 穆迪不記得自己是怎麼穿過馬路,把自行車停在出租屋門口,和珀爾彼此介紹的,他覺得自己仿佛一直都知道她叫什麼,她也早就知道他的名字,不知怎麼,他和珀爾似乎已經認識很久了。 兩人一起把床架的部件搬進狹窄的樓梯間,起居室裡還沒擺家具,角落裡有一摞紙箱,地板中央鋪著一塊大紅地毯。 「走這邊。」珀爾抬著幾塊床板的一頭,引著穆迪走進較大的一間臥室,屋裡空蕩蕩的,只有一塊已經褪色但乾淨的雙人床墊靠牆擺著。 「給你,」米婭說,她把一隻鋼制的工具箱擱在珀爾腳邊,「你肯定需要這些。」又對穆迪笑笑,仿佛他是一位老朋友,「缺了什麼再叫我。」然後她就退到走廊裡去了,過了一會兒,兩人聽到外面傳來紙箱上的膠帶被撕開的聲音。 珀爾用起工具來很老練,像個專家,很快就裝好了床頭板和側板,穆迪坐在敞開的工具箱旁邊,敬畏地看著她。在他們家,假如什麼東西——比如廚具、洗衣機什麼的——壞了,他母親會打電話叫修理工來修,或者直接丟掉換新的。每隔三四年,起居室裡的所有家具都會被他母親換一遍,舊物直接搬進地下室,地下室裡更舊的那一批則會捐獻給西區的青少年之家,或者送到市區的婦女收容所。 他父親也不在車庫修車,汽車發出怪聲的時候,他會直接開到「強力扳手」修車店,二十年來,理查德森家的每一輛車都是在那裡維修保養的。穆迪意識到,他自己唯一一次擺弄工具還是在八年級的木工課上:全班人分為幾組,一組量木材尺寸,一組切割木頭,另一組打磨拋光。到了期末,每個人都盡己所能,將零部件拼合在一起,做成一隻小盒子形狀的糖果分配器,拉一下手柄就會吐出三塊糖。崔普前一年就做過一隻一樣的,萊克西大前年在木工課上也做過一隻,最後又輪到了伊奇。儘管木工課要上一學期,儘管四個一模一樣的糖果分配器現在還擺在他們家的某個地方,穆迪卻不敢說理查德森家的每個人除了使用飛利浦螺絲刀之外還會駕馭別的工具。 「你怎麼學會做這些的?」他把另一塊床板遞給珀爾。 珀爾聳聳肩。「跟我媽學的。」她說。一隻手把板條擺在合適的位置,牢牢按住,另一隻手在地毯上的螺絲堆裡翻找。 組裝完成後,穆迪發現這是一張老式的帶床柱的床,童話裡的金髮姑娘睡的那種。 「你們從哪里弄來的這張床?」穆迪擺好床墊,跳上去試了試彈性。 珀爾把螺絲刀收進工具箱,鎖好箱蓋。「撿來的。」 她往床上一坐,背靠著床尾板,伸展雙腿,仰面凝視天花板,似乎在測試床的舒適程度。穆迪坐在床頭靠近她腳的位置,珀爾的腳趾縫裡和小腿肚上沾了些青草,裙子下擺上也有,聞起來就像新鮮空氣和薄荷洗髮水。 「這是我的房間。」她突然說。穆迪一下子跳起來。「對不起。」他覺得臉頰熱熱的。 珀爾瞥了他一眼,似乎剛才已經忘記了他的存在,而那句話是她的自言自語。「噢,」她說,「我不是那個意思。」她從腳趾縫裡拽出一根草葉,丟到一邊,他們看著草葉落到地毯上,過了一會兒她才開口:「我從來沒有過自己的房間。」 穆迪思考了一下她說的話。「你是說,你一直需要和別人分享房間?」他試著想像假如自己和崔普共用房間會是什麼樣的情景,崔普喜歡把髒襪子和體育雜誌四處亂扔,回到家的第一件事就是擰開收音機——收音機的頻道始終設定在調頻92.3,好像一天聽不到那個台播放的低音搖滾,他的心臟就會停跳似的。度假時,理查德森家總是會訂三間房:一間給理查德森先生和太太,一間給萊克西和伊奇,一間給崔普和穆迪——早餐桌上,崔普有時會嘲笑穆迪晚上說夢話。對於珀爾和她母親不得不共住一間房這件事,穆迪簡直不相信人會窮到這種程度。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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