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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〇二


  我們的爸爸將任務交托到我們手中。從表面上看來,任務的要旨是把一個人送上軌道、讓他將核戰災禍的第一手資料傳回地球。但我們更具企圖心。我們知道核戰的意義為何。我們熱愛祖國。若想稱勝,其實很簡單:人類最後一位倖存者會是蘇俄公民。

  爸爸辦公室的煙味好重,當他坐下來指示我們如何建造太空艙,那張長沙發幾乎噴出煙霧。我們已經具備所需的一切:一個生銹的大貨車車頭當作船艙,一把陳舊的牙醫椅當作駕駛座,一個肮髒的魚缸當作艙窗,一個隻聽得到雜音的手持收音機,一個破舊的電池,電力所剩無幾,要麼用來發動那座權充空氣濾淨器的桌上型金屬風扇,要麼用來啟動盒式錄音座。美國人的科技或許比較先進,但我們的想像力比較豐富。我們把一卷卷錫箔紙套在掃帚的把手上,繞著貨車車頭跑了又跑。我們用鞋油在太空艙的正面題上USSR。我們挑戰科技的極限,突破學術期刊從未刊載的重大發展,運用巧思製造出符合我們需求的零件。駕駛座只容納下一個人,而我是長子。

  有些時日,地球上的微小樂事帶來光明,足使教堂中的黃金聖像相形失色。從屋頂上縱身躍入潔白的新雪。媽媽葬禮的隔天早上,把碗盤一個個從窗戶往外丟。我著實幸運。

  當太空艙航經土星,一環環冰粒與碎石散發出璀璨的光芒,有如上萬座崩坍的摩天高樓。龐大的氣態行星不停運轉,霧濛濛的地表緩緩回旋,好像小碟裡慢慢攪動的白脫鮮奶。我想到農神薩圖努斯、那位吞食自己子嗣的眾神之父,﹛譯注:土星之名來自希臘羅馬神話的諸神之一「Saturn」,薩圖努斯是宙斯之父,農業之神﹜我哀悼消逝的未來,只有為人父母與悔過之人才得以感同身受。

  觀測窗外一片虛無,浩瀚無際,超越善惡。但我仍有疑念。我生來即有疑念,我善加珍惜,將之視為最後的啟示,好像我打了電話、聽到回復、卻聽不出我說出的是自己的話語、還是複述我所追尋的答案。

  我扭開收音機。

  脫離地球軌道三星期之後,來自地球的信號就已停頓。雜音當道,我唯一的同伴。宇宙微波背景輻射:大爆炸遺留的電磁波。一百三十七億年來,這個一成不變的雜音回蕩在各個頻道之間。創造之舉歷久不衰,即使生成之物早已凋零。這一點我無法質疑。

  灰塵有如砂紙般刮擦我的喉嚨。別咳嗽。別驚動空氣。壓下癢癢的感覺,調高收音機的音量,直到樂聲盈滿艙房。說不定那是天主的聲音。

  * *

  最後一天,你把我叫醒。你神情焦慮,上氣不接下氣,一副地球真的即將毀滅的模樣。「是時候了。」你一直說。「是時候了。」你叫我坐在牙醫的椅子上,幫我系上肩帶,悄悄把機車安全帽套在我頭上。某處傳來媽媽的聲音,呼喊我們兩人的名字,叫我們上樓吃早飯。空中依稀飄來煎薄餅的甜香。我怎麼跟這一切說再見?

  你跪到駕駛座旁,拉一拉控制杆,轉一轉控制鈕。

  「艾列克賽,我要去哪裡?」

  「你將前往浩瀚無邊的陌生之地!」

  「我要去哪裡?」

  「你將越過時間與空間的最後疆界!你將是最後一個倖存的人類!」

  「我要去哪裡?」

  我們一起從十開始倒數。

  點火啟動三秒鐘之後,我的頭猛然往後一仰,太空艙在一柱柱白煙滾滾的火光中升起。火箭猛然沖向同溫層;我轉頭望向觀測窗,火箭的尾焰在空中畫下一道道條紋,用罄的導彈發射井散佈地面。神明憑藉著什麼想像力、創造出如此不盡完美的生命?

  想想我們的地球。美國和蘇聯擁有的核武足以一再摧毀所有生物。天空佈滿塵埃,周遭伸手不見五指,就算沒被燒死,也難逃窒息的命運——同樣境遇似乎隨著我來到太陽系的盡頭,逃也逃不了。輻射線會讓每一種生物產生突變。我離家上戰場時,葛莉娜已經懷了身孕。

  儀錶板上安裝了一個盒式錄音座,以便播放重要演說,借此激勵航天員的士氣和外太空普羅大眾的革命熱忱。宇宙飛船發射的那天早上,你悄悄把一卷卡帶塞到我制服的口袋裡。《獻給科裡亞,以備緊急之需!!!第一輯》。

  「這是進一步的指示、終極的信息;最後的道別。」你解釋。

  飛往月球的半路上,我決定等到最後一刻再聽這卷卡帶。起先我生怕卡帶裡收錄了我永遠無法回報、令人難以承受的深情。然後我生怕卡帶裡灌錄了懺悔、對質、懷藏已久的秘密,若是聆聽,我說不定會像個報復心深重的神祇,睜著血紅的雙眼瞪視人類。如今我已經到了可以做出最後決定的時刻,其他種種皆是多餘。

  不管收錄了什麼,這卷卡帶將為一個已經消逝的世界播放最後一首歌曲,也將為我解釋我為什麼落得這個下場。我應該播放卡帶、還是再吸一口過濾的空氣,我暗自衡量,卡帶跟著我靜候決定。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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