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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七


  §娜迪亞

  二〇〇四年七月的一個早晨,莫斯科的一位外科醫生解開娜迪亞頭上的繃帶。

  「一切都會有點模糊。」醫生說。娜迪亞睜開右眼眼瞼,為時三年的黑暗逐漸褪逝。

  外科醫生的辦公室有如一幅格哈德·裡希特的畫作,朦朦朧朧,略為失焦。﹛譯注:格哈德·裡希特,Gerhard Richter,德國知名的抽象派畫家,畫風有種近似失焦的美感﹜當她伸長手臂,她數不清自己有幾根指頭,但她看得到指頭在那裡。魯斯蘭也在場。她悄悄握住他的手。

  三位護士一聽到魯斯蘭大叫,趕緊跑進醫生辦公室。護士們站在門邊,舉足不前,因為她們聽過太多傷殘病患、垂死之人、死者親屬的哭喊,對她們而言,任何一種痛苦的呼喚都不陌生。但充滿敬畏、欣喜若狂的呐喊,聽起來卻不太習慣。

  她恢復視力的第二天,他給她一套色彩樣本,其中包含一千八百種叫得出名字的色彩。珊瑚紅。乳白紫水晶。向晚的金黃。西伯利亞的赤褐。她反復研讀,直到可以從冰淇淋冷凍櫃、公園、晨空之中辨識出種種顏彩。編纂樣本的撰稿人賦予每種顏色如詩般的名稱,連詩人普希金都沒辦法挑剔。

  他們在她出院八個月之後結婚。少女時代,她曾想像愛情像是一道躥升的火光,劃穿漆黑的夜空,她和魯斯蘭之間卻是一種溫暖的感覺,比較像是友情,而不太像是愛情。她倒是不介意。微溫的火苗在手,勝過空中熊熊的火光。他用凡士林幫她按摩傷疤,她耐著性子聽他一再講述美國笑鬧片。他們一起營造平凡而良善的生活。有些時日過得倒也相當不錯。

  她在沃爾昌斯克的六號醫院產下一女,名叫瑪卡。外科主任的女兒堅持跟她討個紀念品,這個綠眼的小女孩是產科病房的福星,個性非常固執,好像守在橋頭的小女妖。魯斯蘭只好給她一本他依然放在口袋裡的觀光手冊。

  導遊生涯一畫上句點,魯斯蘭的部長生涯隨即揭開序幕。那位買下劄哈洛夫畫作的寡頭大亨相當欣賞魯斯蘭,任命他暫代副部長。他以前的長官已經搬到美國一個叫作馬斯基根的小鎮,而且據娜迪亞所知,依然住在他兒子藥局的地下室。身為副部長,魯斯蘭日常的工作大多是收受賄款。他的部屬稱他是「天生好手」。世間總得有人收受賄款來解決問題,這會兒似乎輪到了魯斯蘭,娜迪亞憑什麼爭辯。

  服務大眾的頭一項工作是改善你個人的生活,為了表示明白這一點,魯斯蘭上任之後馬上頒佈命令,從劄哈洛夫的那片牧野開始,清除埋設在他家鄉的地雷。娜迪亞從來不曾造訪那片牧野,只在畫裡看過。她聽說魯斯蘭的前岳父——一個矮矮胖胖、跟叛軍有些牽扯的老先生——曾把那裡作為叛軍的藏身處。有些人說他甚至把俄國士兵關在那裡。魯斯蘭跟她說那片牧野早已荒蕪,這會兒就算成了廢墟,他們也不該感到訝異。

  讓娜迪亞訝異的是,當地雷全數清除、他們頭一次返回牧野,魯斯蘭把她擁入他的懷中。她感覺他整個人搭在她肩上。牧野綠草斑駁,有如一幅塞尚的油畫。她望向十幾米的前方,草地一片朦朧,融入初春的天光。再過一年,她才看得清遙遠的坡頂。

  「怎麼了?」她問。

  「全都在那裡。」他說,語氣之中帶著一絲驚歎。娜迪亞瞭解那種感覺——那種赫然發現過往與現今產生交會的悚然,那種恍然領會並非每一個回憶都是幻象的震撼。

  她試圖哄著他往前走,但他往前一靠,鑽進她的臂彎。

  「小屋和石牆重新翻修,後面的香料作物花園也重新播種。」他用簡明的句子為她陳述眼前的景象,即使她右眼的視力徹底復原之後,他依然沒辦法完全改掉這個習慣。「全都在這裡。」

  「這麼說來,哪些地方不對勁?」

  「從何說起呢?」

  「好吧,哪些地方對勁?」

  「這個問題很難回答。」

  她輕撫他的頸背,感覺他柔軟的毛髮滑過她的指腹。一隻灰鳥飛過天際,灰白的陰影掃過地面。陽光照上她的臉頰,閃閃爍爍。他們很少在白天親吻。

  下午他們拿著鐵鏟走向牧野。魯斯蘭堅持走在前頭,兩人保持十二步的距離,以防萬一。掃雷大隊已從山坡上清除二十三枚的地雷,坑洞重新填上泥土,跟人孔蓋差不多大小。坑坑洞洞之間冒出兩個地雷爆炸留下的深坑,一個在香料作物花園的盡頭,另一個遠在山坡上。

  「我不知道他們喪生在哪一個深坑。」他說。「我不知道這裡有兩個深坑。」他眉頭一皺,雙手微微顫抖,看起來似乎被他不知道的事情嚇得發呆。時間愈久,他不知道的事情愈多,實在令人心驚。

  他爬進兩個深坑,篩濾泥土,尋找屍骨。他伸手攀過坑口,把他找到的東西擱在草地上,回頭繼續搜尋,好像一個撲身搜尋銅板的小孩。幾片粉紅的絲綢。一顆斑紋的褐色紐扣。幾條燒焦的涼鞋鞋底。一卷砸得粉碎的錄音帶。她拼湊破裂的塑膠殼面,勉強辨識出銷毀了一半的信息:「獻 裡 亞,以 緊急!第一輯」。

  魯斯蘭把長褲卷到膝蓋,手腳被泥土沾得烏黑,娜迪亞看在眼裡,不難想像他小時候肯定是個始終被媽媽拿著掃帚追打的小男孩。他找不到其他可以埋葬的東西,於是他把這些物品分成兩堆,分別擱放在深坑坑底。下午其餘的時間,他把赭紅的泥土鏟入兩個深坑,直到傍晚才歇手。他沒有屍體可掩埋,只有坑穴可填滿。

  其後的歲月,他們春天和夏天到小屋度週末,其餘時間住在格羅茲尼。魯斯蘭從十幾個迫切性更高的基礎工程挪用幾筆經費,重新修建鄉土博物館。娜迪亞回到館中工作,擔任修復部的主任。她完成她那篇以審查員羅曼·馬爾金為題的博士論文,同時設立了一個網站,登錄他修改偽造的圖像。

  一個夏日,一位訪客來到小屋。這位年輕男子一頭短髮,身上那件牛仔褲寬鬆到套得下六條腿。魯斯蘭帶著瑪卡在山坡上玩耍,娜迪亞看著那位陌生人向他們走來,一張地圖攤放在他的雙手之間,地圖並未隨著微風吹拂而折起,因為它被裱放在一個金葉鑲邊的畫框裡。

  她系緊頭巾,靜候魯斯蘭,然後一起走向他。

  「你看起來迷路了。」魯斯蘭說。

  年輕男子回頭一瞥沿著遠處山坡緩緩攀升的青綠石階,牧野一片空曠,青嫩草尖隨著微風輕輕搖擺。「這裡真是寧靜。」年輕男子邊說,邊把那張加了框的地圖從他們眼前拿開。「你能不能告訴我這裡是否有人被地雷炸死?」

  魯斯蘭跨向年輕男子,一把抓住他的頸背。娜迪亞被這個突如其來的舉動嚇了一跳。

  「你把話說清楚。」他說。

  年輕男子舉起地圖,地圖中的山坡和眼前的山坡,輪廓完全吻合,他們這才看出那幅地圖是什麼。

  客廳裡,年輕男子一邊喝茶,一邊說明來意。他已獲知他哥哥喪生在畫中描繪的山坡上,他希望親自過去看看。魯斯蘭問他怎麼拿到這幅油畫,他搖搖頭,微微一笑,好像想說生命或許近乎完美,唯獨講不出道理。「你們有沒有看過《瞞天大謊》?」他問。

  魯斯蘭的手指輕輕滑過鍍金的畫框,深深吸一口畫布嗆鼻的霉味。娜迪亞靜靜觀察他。兩個以墨筆細細描繪的小人跑向坡頂,魯斯蘭伸出指尖蓋住兩人,好像想要探測他們是否流露出暖意。

  兩位男士爬上山坡之時,娜迪亞跟瑪卡一起待在屋裡。

  「有人告訴我,這裡戰時曾經關了兩個俄國士兵。」魯斯蘭說。「他們重新修建這個地方,老實說,修建得滿好的。」他折斷一片薄薄的薄荷葉,遞了過去,年輕男子咬住葉片,含在嘴裡嘗一嘗。他們爬向兩個墓碑。「當初回到這裡的時候,我發現兩個地雷爆炸的深坑。其中一個說不定是你哥哥的葬身之處。」

  年輕男子單膝跪地,拉開他帆布袋的拉鍊。內衣褲和卷成一團的襪子之間擱著三個酸黃瓜罐,其中兩個裝著骨灰,第三個空空如也,他挖了一手掌的泥土,倒進那個空著的酸黃瓜罐裡。「我們小時候假裝世界末日將至,他經常爬進太空艙裡,轟轟烈烈地飛向太空。」

  魯斯蘭眯著眼睛,望向地平線那一端,日光灼灼,有如銀閃閃的流水。這裡曾經發生爆炸。他的世界曾經宣告結束。他人還在這裡。

  「我想我該走了。」年輕男子說。

  魯斯蘭尚有一事未了。「除非留下劄哈洛夫。」

  「你說什麼?」

  「那幅油畫。油畫必須留下來。」

  「但油畫是我的。」

  「這裡才是油畫的家。」

  年輕男子柔潤的臉龐好像一塊融化的白蠟一樣愈來愈僵硬。「我這就走人。」

  魯斯蘭往前一跨,距離近到聞得出年輕男子嘴裡的薄荷葉片逐漸枯萎。「在我看來,你有兩個選擇。你可以把畫賣給我,我會開車送你去機場。或者,我從你手裡拿走油畫,你自己想辦法回去。你人生地不熟,而且離家十萬八千里。你放聰明一點,好好選擇。」

  「回憶是唯一真實的資產。」年輕男子說。「語出納博科夫。」

  「言之成理。好,你決定如何?」

  年輕男子帶著皮箱上路,皮箱裡裝著三個酸黃瓜罐和一萬美金,飛往黑海的一個度假小鎮。連著三天,他沿著海灘漫步,雙腳沒入黃褐的細沙,蒼白的臉頰被曬得永遠紅通通。那片海灘比他所知的任何一塊土地都靠近太陽。到了第三天,他把他的帆布袋甩到肩上,走向海灘。他舉著一張破舊的明信片,循著海岸前進,直到站上明信片描繪的那一處。沒有人會強迫他賣掉那張明信片。那些塗了厚厚一層防曬油、衣衫單薄的泳客們,說不定猜不透這位身穿豹紋泳褲、瘦巴巴的年輕小夥子為什麼帶著三個酸黃瓜罐下海,但他們很可能根本沒有注意到他。

  浪濤湧起,把他打入有如隧道般陰暗的青藍海水之中。一圈圈海水在他的頸間緩緩散開。浪濤再起,輕輕漫過他的軀體。他一隻手臂仰泳,另一隻手臂把三個酸黃瓜罐摟在胸前。銀白的魚群在他身側飛快地遊動。他果真來到黑海,他簡直不敢相信。當他遊得夠遠、防波堤早被拋在身後,由此遠眺地平線,整片大海似乎只屬於他。他旋開蓋子,放手讓一個個罐子沉入深邃的藍海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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