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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五


  §弗拉基米爾

  「您好,請問您是俄亥俄州克拉弗特路一八八九號的瓊安娜·麥克格林契太太嗎?好的,請問您的生日是不是一九四二年十月十二日?我是國稅局的約翰·史密斯。嗯,麥克格林契太太,很抱歉必須通知您,除非您提供一些資料,否則我們將查核您的稅單。首先,您必須跟我說您的社安卡卡號和銀行賬號。還有您娘家的姓氏。沒錯,這是為了核對您的身份。我們國稅局非常重視身份竊盜的問題。」

  你瞧瞧!這個小傢伙真是成材。他坐在網吧幽暗的一角,觀看他的孩子工作。好個奇才啊,弗拉基米爾的孩兒!在先天與後天的角力中,弗拉基米爾絕對支持前者。優生學家夢想的種種素質流竄于塞爾蓋的血液之中。

  弗拉基米爾,別太自大。花時間陪小孩,並不表示你善盡為父之責。你應該到圖書館查閱一下其他神童的父親大人,比方說莫紮特、普希金等,他們的父親在他們的個性養成期不也是缺席嗎?父親的缺席豈不是迫使小孩快快長大、加速他們在感情與原創力的進展、讓他們早日成為一位成熟的藝術家?

  「哇!您真聰明。」塞爾蓋繼續說,他坐在隔著兩張椅子之處,對著一副破爛的頭戴式耳機說話,網吧的噪音被隔絕在外。「我跟您擔保,蘇俄國家安全局和美國國稅局之間沒有交換計劃。」

  他的聲調太生動,很難讓人相信他是個吃公家飯的官僚。他付出太多心思,只有那種個性像是出勤卡一樣單薄空白的公務員才值得信賴。但是弗拉基米爾哪有資格質疑這位技藝嫺熟的高手?

  「慢慢來,麥克格林契太太。」塞爾蓋說。「皮夾可能非常難找。」

  由於身陷囹圄,弗拉基米爾錯過了畢業典禮和棋藝競賽。他從來沒見過他的兒子為他表現。但這股自豪是否始終蘊藏他的心中、好像毒性強烈的水銀似的凝聚在他的體內?

  日後塞爾蓋若是成了巨富,絕對不可以讓他忘記最近這幾年,非得讓他記住他出院的頭一天。他的腿上了石膏,裹上繃帶,這個可憐的孩子啊,他看著高度及膝的浴缸,好像那是聖母峰。「我不想洗澡。我不髒。」他說。

  「沒關係、沒關係。」弗拉基米爾說,但怎麼可能沒關係?事情才嚴重呢。他從來沒有幫兒子洗過澡。從何開始呢?幫塞爾蓋脫下襪子?襯衫?先在浴缸裡放一些水?他是不是跟著塞爾蓋一起踏進澡缸?他該不該移開視線?

  「我不想洗澡。我不髒。」

  湊過去稍微一聞,連陷入昏迷的病人都會被熏醒。

  弗拉基米爾用塑料袋和橡皮筋包住那只裹了繃帶的腿,搬張凳子擺在澡缸裡,換上泳衣,把兒子抬進澡缸,扶著兒子坐上凳子。他試試水龍頭流出的水溫,啐的一聲吐出帶著鐵銹味的自來水,嗯,水太燙。他在兒子的頭髮和肩膀抹上肥皂,嗯,水太冷。腋窩,臀骨,肚臍眼,兒子身軀的各個部位看來陌生,他上次看到這些部位赤裸裸地暴露在衣物之外,兒子的年紀小到寫不出自己的姓名。這會兒兒子長大了,身軀卻依然躺得進他這個做爸爸的臂彎,而且剛剛好。

  「你還好嗎?」弗拉基米爾問。

  塞爾蓋咕嚕咕嚕地低聲啜泣,以示答覆,凝重的鼻息好像烘手機的熱風吹拂著弗拉基米爾的肌膚。要是你可以跟他對換位置,但你做不到。要是你想得出法子減輕他的痛苦,但你束手無策。要是你辦得到,但你辦不到。為什麼在父母們的眼中,孩子們註定永遠嬌俏俊美,即使在他們自己眼中、他們卻已如此醜陋?

  「這不公平。」他兒子說。

  「的確不公平。」弗拉基米爾應和。

  他動手在塞爾蓋的指頭和腋下抹上肥皂。除了你的胸膛,你的孩兒還能朝著什麼嘶吼?除了你的肩膀,你的孩兒還能借著什麼支撐?除了你的雙手,你的孩兒還能拿著什麼清洗?蓮蓬頭噴濺出一道道熱騰騰、灰濛濛的水花。一條毛巾垂掛在關著的浴室門上。弗拉基米爾想要彌補的事情實在太多了。

  六個月之後,他幫塞爾蓋報名語言班,授課的老師是個一口壞牙的澳大利亞人。阿爾·帕西諾的電影佳句和饒舌歌手圖派克的嘻哈歌詞竟是不錯的英文教材,塞爾蓋跳過了初級班,兩年之內,他的英文會話已經好到可以選修商用英語一和商用英語二,而這兩門課都用唐納·特朗普的自傳作為教材。在如此肥沃的土壤中,一顆種子幾乎不需要陽光也可以萌芽生長。

  「太好了,麥克格林契太太,最後四碼是不是九九一一?我會在系統裡做個更正,這樣就可以避免受到查稅。沒錯,我確實來自俄國,現在住在佛羅裡達州,大多時間坐在海灘上享用橘子汁。」

  全世界最會胡扯的大騙子,僅憑一條電話線就可以無止無盡地招搖撞騙,而且成果豐碩。

  塞爾蓋祝福麥克格林契太太有個美好的一天,掛掉電話。「嗯,你覺得如何?」

  弗拉基米爾覺得如何?他兒子是個砍殺巨人的英雄,沒錯,他就是這麼想。「我不知道你剛才說些什麼,但你的語氣好棒。」

  塞爾蓋不好意思地笑笑。

  弗拉基米爾真想把他兒子擁入懷中,大聲說道:你看吧?我以前跟你說你會過得快快樂樂,這會兒你知道了吧?

  但他反而問道:「那些愚蠢的美國人為什麼相信你?」

  「我剛入行的時候,他們不相信我。」塞爾蓋坦承。「我在網絡電話簿隨便找個名字打電話,我跟他們說:『您好,恭喜您獨得大獎,請把您的銀行賬號我。』」

  「沒有人相信你?」

  塞爾蓋搖搖頭。「我花了好久才瞭解美國人的心態。他們打心眼裡畏懼他們那個冷酷、善變的政府。他們不太相信他們贏得自己想要的東西,反而寧願相信他們會失去自己擁有的東西。

  「因此,我判定我與其告知他們獨得大獎,還不如佯裝國稅局官員。」塞爾蓋繼續說。「但這樣還不夠,依然疑點重重。然後我想到你以前跟我說過的一段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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