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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〇


  癌症奪走她的性命之前,我媽在一家小商店當收銀員,店裡櫥架上貨品貧乏,零零星星,你看了說不定會以為這裡販賣櫥架,而不是一家超商。她出門十五分鐘之後,我爸開始幹活。他有一支跟皮靴一樣大的移動電話,他好像戰壕裡的士兵似的接聽電話,口操行話,清晰明快地處理訂單,接著戴上橡皮手套和手術口罩,把廚房桌上的白粉裝進小袋裡。好長一段時間,我以為他是個醫生。

  「這東西對你非常不好。」放學之後、我獲准看著他工作時,他跟我說。他用我媽的量勺均分白粉,放進對折的小紙袋。「你絕對不可以食用。」

  「你在製作什麼?」

  「我在掙錢。」他回答。

  夏季之時,他白天經常派我出去送貨。倒不是什麼重要的物品,只是把幾個信封送交到大學生和應召女郎的手中,分量極為輕微,只有嚴格解釋才算犯法。我出門之前,他跟我說了一連串注意事項。

  「你必須先點錢,然後才把貨品交給他們。」

  「你絕對不可以直視警察的雙眼。」

  「你必須遵守每一條法律,除了你違反的那一條之外。」

  「你絕對不可以停下來跟任何人說話。」

  「你必須假裝自己是個男子漢,然後你就果真是個男子漢。」

  我買了地鐵車票,而不是跳過入口。我在每個十字路口靜候變換燈號。我的身高不及門上的貓眼,不得不一直敲門,直到有人應門。應召女郎有時請我進去喝杯茶,吃條巧克力棒。過了幾年,當我意識到自己曾經進入聖彼得堡幾位最美豔、最淫蕩的女人的香窩、結果卻只受到甜食的誘惑,我不禁覺得自己是個沙皇級的無能蠢蛋。現在我只覺得她們好可憐,必須借用毒品才有辦法承受發生在那些公寓裡的一切。

  桌上的海洛因,窗沿的白雪;一頭孤狼的刺青延伸到他的前臂;手術口罩蓋住他的半張臉;戴了手套的雙手嫺熟地執行任務:那就是我印象中的老爸。他是個資本主義者,他是個因應新蘇聯而生的男人,他是個我以為我會永遠崇拜的爸爸。

  我媽當然知道,但假裝不知情。當她發現我幫我爸跑腿,這事才畫下句點。

  「你剛才到哪裡去了?」八月的一個下午,我慢慢晃進家門,手指沾了融化的冰淇淋,依然黏答答,她那天正好早點下班回家,我一進門就被她逮到。

  「送貨掙錢。」我驕傲地說。她伸出右手打了我一巴掌,伸出左手摟住我。

  「到處都有人犯法。」她說。「電視裡,大街上,克里姆林宮,現在輪到我家裡。我才不願意跟兩個歹徒住在同一個屋簷下。」

  她打電話報警。那天下午,我爸就在我們公寓大樓外面被捕。

  * *

  既然推著基裡爾四處走動,我就不得不躲著朋友們。我沒有回他們的電話,而且避開公園、學校操場、我們經常躲在裡頭昏睡的大樓地下室。我們只碰過一次面,那時是六月底,我跟基裡爾在Gostiny Dvor地鐵站的月臺上,基裡爾嘮嘮叨叨講述鐵路枕木的歷史,說了又說,講個不停。沃拉裡呆滯的目光忽然停駐在我身上。他搔搔胯下。他頭上的蝨子肯定已經遷居到鼠蹊間的密林。

  「圖派克,你最近到哪裡去了?」他問。伊凡穿著松垮垮的牛仔褲和一件超大號、塞得進一個四口之家的運動衫站在他後面。

  我朝著基裡爾點點頭。「哪裡都沒去,只是工作。」

  沃拉裡不懷好意地笑笑。「新朋友?」

  「我爸逼的。」我試圖把音量降低到基裡爾聽不到。

  「你聽說托尼做了什麼好事嗎?他上星期搶了一家電腦專賣店。」伊凡說。「他把他的境內護照留在櫃檯上,但是依然沒辦法讓自己被抓起來。他得走進警察局,堅稱自己犯了罪。真的很丟人。」

  「他進了克列斯提監獄?」

  沃拉裡點點頭。「最起碼關到開庭。聽起來還不錯。不會缺水,免費供電,我敢打賭他正在結交各式各樣的朋友,我們這個週末就加入他。」

  「你們打算以什麼罪名入獄?」

  「我們打算偷一部警車。」伊凡抓著牛仔褲說,他的褲子正朝著膝蓋下滑。基裡爾把頭轉開,假裝沒有聽我們講話。「你要摻一腳嗎?」

  「我答應我爸這個週末幫他搬一些家具。」我說。「但我會跟你們在那裡碰面。」

  「你保證?」伊凡問。

  「沒錯,絕對保證。」

  「這事攸關你的小命。」沃拉裡走開之前說。「你被關進牢裡,說不定就可以保住脖子上這顆頭顱。」

  基裡爾保持沉默,直到沃拉裡和伊凡消失在鋪了白色瓷磚、通往Nevsky Prospekt地鐵站的行人地下道。一個吉卜賽小販端著一個託盤走過我們身邊,盤上擺著一件件通常成包販售的物品,比方說可拋式刮胡刀、保險套、巧克力棒。

  「你會跟他們去偷警車?」基裡爾問,語氣之中沒有輕蔑之意,聽起來甚至不像是反對。

  「我不知道。」我坦承。

  「在我那個年代,若是想要逃避兵役,最普遍的方式是上大學,其次是宣稱心理有問題,借此延緩入伍。你必須賄賂一個精神科醫生,請他說你是個有憑有據的瘋子。問題是緩徵令都被謊稱心理有毛病的新富階級拿光了,真正的精神病患反而不得不當兵。我們的連隊有兩個人精神分裂、幾個人情緒躁鬱,還有一個傢伙說天使經常來找他。戰爭真是荒誕,不是嗎?」

  「一張緩徵令多少錢?」

  「你絕對付不起。」他說。列車駛近,隨之揚起的微風急急掃過我的頭髮,但基裡爾被植物起酥油抹得銀閃閃的頭髮,卻是紋絲不動。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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