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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七


  她跟他聊起她先生,十年前他心臟病過世,病發之前才剛刷完牙。他臉頰圓鼓鼓,鼻樑略為歪斜,因為他曾被一群從養蜂場逃脫的蜜蜂追著跑,結果迎面撞上水泥牆,治癒之後鼻子就歪了一邊。他當時以為蜜蜂是魔鬼。他這輩子只有那一次看到長了翅膀的昆蟲飛過基洛夫格勒。她坦承她想跟莉迪亞一起去美國,但是吉爾柏那個傢伙說不行。她坦承她寫了那些誤導的書信,希望誘騙她回家。上了年紀真是不公平,你看著自己的身材像是陽光下的雪人似的走樣,你沒有親人可責怪、可幫你、可怨恨——哪有公理可言?當她想起她媽媽,她發現自己偶爾興起一股罪惡感,幾乎覺得自己不義,但她可沒跟科裡亞坦承這一點。

  「我小時候聽過你的事情。」他有天下午說。

  「每個人都有一些童年往事。」她說。「你一天就跟我提了十幾件。」那年很晚才下起第一場大雪,草地的遠端,冰霜包覆了白森林鏽跡斑斑的樹枝。科裡亞坐在廚房餐桌旁,輕輕把煙灰彈進一個塑膠煙灰缸。

  「我的童年往事可沒有登上《真理報》頭版。」

  「我不想討論這些事情。」她說。科裡亞走進客廳,坐到他上星期帶過來的日本制電視機前,拿起遙控器轉換頻道。他最近跟薇拉相處的時間愈來愈長,他不停幫茶壺加水,一聊聊到傍晚,不必工作的時候還過來吃晚飯。他的交遊並不廣闊,幾個朋友聚在一起只是喝酒、吹牛、開玩笑似的打鬧,這就是他所謂的友誼,就此而言,薇拉稱不上是個朋友。她太熱心、太關切,致使他無法把她當成母親般看待。她只是薇拉,她在他的生命中扮演著一個含糊但慈愛的角色,他想要得到她的認可與關懷,正如她想要給予。

  薇拉站在爐邊,在一個早上煎過蛋、鍋底依然油膩的淺鍋裡炸雞排,這時,郵件送達。國際郵票上面一個個蓋銷郵戳,漆黑的印章層層相疊,望似迷陣。信封四角磨損,但是封口依然完好。十二年前,一封遠自美國寄來的信,若非經過審查處一個個無名人士的翻閱點注,絕對不可能寄達她手中。

  「怎麼了?」科裡亞察覺到她的不安,問了一句。信件擱在桌上,以普通郵件寄送,顯然並非緊急,但是屋裡其他東西似乎繞著它慢慢旋轉,好像它是重力的中心。薇拉的恐懼、悲傷、懊惱,全都單薄得可以摺起來放進那個信封裡。她拿起家裡的鑰匙,用力撕開封口,把信紙拿到眼前。格倫代爾的鋼琴調音師為了一個明斯克的女人跟莉迪亞離婚,莉迪亞申請有條件居留,但被駁回,她一個月之內就會回來。

  那天晚上上床之前,薇拉從床底下拉出一個鞋盒,盒裡裝著科裡亞每星期留下的錢、稱頌她告發母親的剪報、兩封她女兒從美國寄來的信、一封封她媽媽從牢房寄來的信。她翻閱一張張發黃易碎的剪報,因為即使稱頌她的背叛,剪報依然讓她想起自己曾經年輕、曾經受寵,她的一生並非全然受到忽視、孤孤單單地老去。五十年的光陰已將她的自責削弱為種種容易處理、容易忽略的托詞——她只是個小孩,她受到操控,除了她自己,沒有人認為她犯了錯——她翻閱剪報,思索她的一生,甩不掉心中的失望。她這輩子在八歲生日之前就已達到巔峰,怎知其餘的歲月竟然如此平庸。

  鞋盒敞開,擱在她旁邊的地上,她複誦她媽媽的禱詞,她已不再祈求財富、寬恕、膝關節換新等扭轉一生的神跡,反而把希望寄託在日常生活的奇事,諸如一夜好眠、糕餅店打折、雅琳娜的臉頰上冒出紅通通的青春痘。禱告完畢之後,她伸出手指,輕輕撫過她女兒最近這封信的封口,把它跟其他東西放進鞋盒裡。每一樣大到讓你愛上的東西終究令你失望,而後背叛你、忘了你。但是那些小到可以放進鞋盒的東西保持原樣,始終如一。

  * *

  莉迪亞從洛杉磯搭機,途經紐約、倫敦、聖彼得堡,飛抵諾沃西比爾斯克,由此搭乘火車、渡輪、巴士北上,前後花了五天,終於抵達基洛夫格勒。她帶著離家之時那只皮箱和那個仿皮的皮包返鄉,她失去了兩件毛衣、一張加了框的爸媽合照,她對網絡關係完全失去信心,跟朋友們也失去聯繫,但她對得來速的菜單可是了若指掌,再加上幾個行李吊牌和輕微的酗酒問題,算是彌補了她所失去的一切。她媽媽到車站接她,個子比莉迪亞記憶中矮了一點、胖了一點。雪花飄落到她們身上。

  薇拉在車站書報攤的藍色燈光中擁抱莉迪亞,書報攤販售席維斯·史泰龍的VHS錄像帶、烏克蘭香煙、樂透彩券,一個打火機被繩子系在攤子的欄杆上,隨著微風晃動。即使隔著厚厚的大衣,她也感覺得到她女兒瘦了不少。

  「你擠扁我了。」莉迪亞呻吟。

  「我知道。」

  市區悄悄掠過煤煙斑斑的公交車車窗。你可以任意批評南加州,但那裡可真是色彩繽紛。綠油油的草坪,軍裝般青藍的仙人掌,形形色色、閃閃發亮的招牌,有些是雜貨店,有些是支票兌現服務的不法商家。從洛杉磯國際機場的空中鳥瞰,一排排交錯的平房有如蠟筆彩繪的化學週期表。在紐約,她揮別青綠。在倫敦,她揮別鮮紅。等到抵達基洛夫格勒,調色盤已被刮得乾乾淨淨,只剩下灰白和褐黃。雲朵、街道、雪花、甚至從她媽媽大衣領口冒出來的那一截缺乏維生素、毫無血色的頸項,都只有有這兩種色彩。

  莉迪亞在她的臥房更衣。一頂毛織的帽子,一條特價商場的圍巾,一副羊毛連指手套。一件連帽的冬天外套,帽子扣在外套上,半數紐扣已經鬆開。一件亮粉紅的運動衫,上面印著一株怒放的榆樹。在薇拉眼中,女兒的內衣背後太過緊繃,前方太過透明。薇拉在這副軀體僅僅幾分鐘大的時候就抱過她,也曾幫她洗澡、吃飯、穿衣。心情絕佳之時,薇拉一看到女兒就滿心自豪,深深慶倖自己生了一個這麼值得憐愛的小人兒。如今這副軀體已經成熟到遠非她所能護衛。儘管薇拉很少使用這麼一個濫情的字眼,但是除了驚歎,她不知道如何形容那種光是站在她女兒身邊就湧起的親密感。甭提莉迪亞種種錯誤的選擇。甭提薇拉僅能猜想的孽障。莉迪亞還活著,光是這一點,就足以讓她這個做母親的覺得不虛此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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