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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〇


  10.

  一九九五至一九九七年間,頭一次派駐車臣時,科裡亞駐守在邊境,哨站非常偏遠,甚至連承平時期都沒有電話和郵件通訊。科裡亞從軍期間,葛莉娜或是我寫給他的信,沒有半封寄達他的手中。他留置在基洛夫格勒的世界停滯在他的腦海中,在音信全無的情況下,他想像我們怎麼過日子,虛構出生活的點滴和微小的喜悅,賦予我們一段對他而言無福消受的和睦歲月。他不可能得悉西伯利亞小姐選美競賽,或是歐列格·沃洛諾夫,他也不可能知道她已經做出困難卻明智的決定,解決了腹中的小寶寶。

  作戰搏鬥與補給軍需的空檔,或是頭一沾枕、還沒睡著的時候,他歇口氣,想像葛莉娜把一個空五斗櫃改造成嬰兒床。他想像懷了身孕的她想吃哪些奇怪的食物。他構思出一個平行的宇宙,其間半是回憶、半是那個他精心設想、一天比一天更接近、等著他攜手打造的未來。科裡亞幻想的孩兒是個男童,葛莉亞懷胎九月,一九九五年九月三日生下他,小傢伙名叫阿卡迪,體重約三千兩百五十克,相當健壯。他跟連隊的弟兄們宣佈這個好消息,即使心知肚明,但是大家依然跟他握握手,拍拍他的肩膀,跟他說聲恭喜。一年之後,他在一個過期的比司吉上倒插一支火柴,慶祝小傢伙滿周歲。

  葛莉娜和我一再向新兵招募處提出書面申請,但是辦事人員跟他屁股下那張鋁鐵板凳一樣冷冰冰,二話不說就把我們的請願書丟進字紙簍。沒有人知道科裡亞什麼時候會回來,科裡亞自己也不曉得,因此,當他終於返鄉,沒有人在碼頭等他。

  正午的豔陽下,泥濘的河港沒有一點陰影。被心事、思緒、行李壓得沉甸甸的乘客們紛紛下船,科裡亞亦是其中之一。他四下環顧,找尋一張熟悉的臉孔,最後終於如願以償:《瞞天大謊》的廣告牌高掛在空中,廣告牌上竟是葛莉娜的臉孔。她怎麼出現在廣告牌上?肯定還有一個葛莉娜,而且跟他的葛莉娜長得一模一樣,但是廣告牌上的葛莉娜不可能是他的葛莉娜,因為他的葛莉娜跟他們的小兒子待在家中。他深信他的妻小在家裡等著他,滿腦子只有這麼一個念頭,根本容納不下真實的狀況。他把帆布袋甩到肩上,緊盯著泥漬點點的石子路,拒絕認可那張他等了兩年、期待再度相見的臉孔。

  但是葛莉娜無所不在。她出現在廣告牌、公交車車站、八卦雜誌的封面,促銷面霜、礦泉水等商品。那張他在高加索高原的白雲間苦苦搜尋的面孔,如今經過影像處理,出現在販賣書報的小亭。那個貼在他自己唇上才有意義的小嘴,如今噘著嘴唇,出現在整個城市之中。不論何時何地都看到你已失去的那人,心驚的程度不下於不論何時何地都看不到她,科裡亞踏著沉重腳步走過鄉里,周遭感覺陌生,跟他先前駐防的那個車臣哨站一樣不真實。

  電影院大多已經破產,但是購買《瞞天大謊》電影票的人群排到街角。他停下來問一個男人領銜主演的女星是誰,男人穿了一件該有摺線的地方沒有摺線、其他各處全都皺巴巴的長褲,眉頭一皺,一臉困惑地說:「當然是葛莉娜·伊娃諾娃。」

  「你知不知道她在跟誰約會?」

  「歐列格·沃洛諾夫。他們訂婚了。」

  科裡亞點點頭,好像他兩年之後返家、發現自己的未婚妻跟另一個男人訂婚,絲毫不足為奇,況且對方不是普通人,而是俄國排名第十四位的富豪、科裡亞的頂頭上司,他可以選擇世上任何一位女子,當然也就選了科裡亞唯一的摯愛。科裡亞好想融入那攤慢慢滲入他靴子的混濁污水。

  「她有小孩嗎?」他悄悄問道,即使到了現在,他已經知道答案。

  男人搖搖頭,並非回答科裡亞的問題,而是表示不解。怎麼有人不曉得葛莉娜的種種私事?他從長褲後面的口袋掏出一條沾滿油污的手巾,好像吹號似的擤擤鼻涕。「還沒有,但是他們兩人的小寶寶肯定不得了。我不敢相信你沒有聽過我們的葛莉娜。大家都認得她。」

  當他走進我們的博物館,我好想大喊大叫、蹦蹦跳跳、四處張揚,但一看到科裡亞的神情,我馬上知道我們不會大肆慶祝。他只是他過去的剪影。我以前始終非常怕他——他的力氣、他的非難,都令我畏懼三分——如今我看著他倚在門口,瘦長的身軀忽然顯得佝僂,我心中升起一股前所未有的感覺,生怕自己傷了他。他坐在廚房餐桌旁,厲聲質問我關於葛莉娜的近況,我盡可能徐徐地告知一切,但你怎能徐徐地砸碎一個人的一生?

  「一切都是無心。」我說著不痛不癢的安慰之詞。「她試著寫信給你。我們都試了。爸爸買郵票買到幾乎破產,只希望你可以收到一封信。我們甚至不曉得你是不是還活著。」

  他把玩外套上一顆淺色衣扣,說不定他只靠著這顆小小的扣子支撐自己。

  「爸爸在哪裡?」他問。我能做的只是朝著書架上點點頭,他的骨灰罐已經在架上擱了六個月。

  隔天,科裡亞造訪帕維爾·皮特魯克,這人在地方上毒品交易的聲望,等於是鎳礦界的歐列格·沃洛諾夫。經過軍隊的歷練,科裡亞已經夠格走上職業傭兵一途,而帕維爾樂於僱用他。我原本不知情,直到我高中畢業、科裡亞跟我說我將前往聖彼得堡上大學,我才曉得這回事。他花錢賄賂一位申辦入學的行政人員,這表示我甚至還沒申請就拿到了入學許可。等到我獲悉莉迪亞的事情,科裡亞已經以傭兵的身份入伍,再度隱身於車臣。當時我在聖彼得堡讀書,大一都還沒讀完,他甚至沒有打電話跟我說再見。

  「你要爭氣。」我最後一次看到他時,他送我到聖彼得堡讀書,跟我說了這句話。我抱著我的帆布袋,半空的袋子軟趴趴地頂著我的下顎,河水淤積,港邊的水面一片滑膩,學校再過十天就開學,我從來沒有離開過北極圈,他輕輕碰一下我的額頭,親親我的右耳。「你要爭氣。」他又說了一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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