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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五


  隊伍幾乎延伸到街尾,但是科裡亞伸手圈住我的脖子,兩人一起擠到前頭。舞廳保鏢有張傷疤累累的大餅臉,好像是個人人愛用的鐵砧。他惡狠狠地瞪了一眼我們沾滿泥巴的鞋子,顯然不怎麼高興。但是科裡亞那張嘴啊,連聾子都會被他說動,不到幾分鐘,保鏢已經護送我們走進舞廳。我怎麼形容那個天堂般的景象呢?簡而言之,女人。舞池裡到處都是尖頭高跟鞋、緊貼著小腿的皮靴、單薄得可以折放到信封裡的迷你裙。假睫毛、人工美甲、矽膠胸乳,三相加乘,營造出某種荒誕的氛圍,甚至連她們令人想入非非的三圍,感覺都只是標準身材。厚如銅板的濃妝。頻閃燈中的人影。人人跳得雙眼圓凸,有如深海怪魚。我們那位大餅臉兄弟維吉爾帶著我們鑽過不斷湧入的人群,但我希望被人海淹沒,在璀璨的音樂聲中,是生是死又有什麼差別。

  DJ播音室後面有個陰暗的小房間,科裡亞走進去跟一個男人說話,男人跟梯子一樣瘦高,朱紅色的西裝外套松垮垮地披在肩頭,好像依然掛在衣架上,一頭以奶油充當髮雕的金髮直直豎立。從他拿著香煙的模樣,我看得出來他是那種晚餐途中幹掉一個人、胃口依然好到叫份甜點的狠角色。

  他遞給我們一個褐色的公文包,揮揮手中的香煙,示意我們滾蛋。我們大搖大擺地跟著舞廳保鏢走出房間。

  「幫我介紹一個馬子吧?」我問他。

  「哪一個?」

  老實說,哪一個都無所謂。那股從腰腹下方直竄心頭的欲望,讓我只想追求一個暖烘烘的軀體,目標倒是沒有特定。不管她是誰,只要承認我的存在,她就是我一生的摯愛。當時我十二歲。

  「她。」我含糊地朝著人群一指。

  他笑得彎下腰,甚至不得不捉住我的肩膀,以免跌到地上。我不過是個獲准入宮的農奴,偷瞄一眼冬宮的宴會廳之後,我就被推回村中,重回黑夜的懷抱。但舞廳保鏢面噁心善,深具同理心。拉著我們手肘、推著我們走向出口之前,他從DJ的播音室抓了一卷自製混音帶,塞進我松垮的外套口袋。

  隔天早上,我在刺鼻的白醋味中醒來——我爸爸很早以前就熱衷於醃黃瓜——半睡半醒之中,我不禁心想,昨天晚上是否只是一場春秋大夢。但那卷自製混音帶擱在搖搖晃晃的床頭小桌上,沐浴在鵝黃的天光之中。

  科裡亞依然呼呼大睡。我一頭鑽到他床底下,翻尋他那堆精心典藏的性文物:迎合各種性癖好的美少女雜誌,充滿性暗示的平裝本小說,來路不明的色情錄像帶,沾了精液的廢棄衛生紙,寫給葛莉娜、但尚未寄出的情書,種種不堪入目的物品之上擱著一個容量僅僅一口的小酒瓶,裡面裝了一小撮我媽媽的骨灰,科裡亞從酸黃瓜罐裡偷來少許骨灰,以防媽媽的遺骸全都長眠黑海。我不斷翻尋,把東西全都推到後面,最後終於找到他的卡帶放音機。

  他用力踢了我一下,以示懲罰我一大早吵醒他,接下來幾分鐘,他繼續踹我,靴鞋有如雨點,直直朝著我落下。我坐在床上,拉張毛毯蓋住頭,面向牆壁,好像躲在帳篷下,我陶醉在錄音帶的樂聲中,渾然不覺科裡亞重重踹我的背。

  其後的青澀歲月之中,「派對舞廳」和其他夜店為我營造出一個藏金庫,供我儲存輕率不羈的夢想。我頭戴耳機,音量扭轉到十,繭居於一個什麼都無法穿透的小世界:科裡亞的霸凌無法侵入,我爸爸日益深沉的憂鬱無法侵入,甚至連我腦海中的媽媽——那些一看到肥皂泡就湧上心頭、勾起一陣刺痛的回憶——也無法侵入。我好像可以暫且在樂聲中死去,在短短的一首歌曲之中,我的心臟停止跳動,低音喇叭轟隆轟隆流竄於血管之中,緩緩陷入忘卻一切的境界。

  我胡亂拼湊,把兩個陳舊的廣口喇叭接到唱片轉盤上,鼓聲一響,青綠色的黏膠碎屑就被震得紛紛掉落。自製混音帶和黑膠唱片如雪片般從莫斯科、聖彼得堡、明斯克郵寄而至,我一個人關在房裡,仔細研究錄音帶歌單,好像迷上了電音舞曲的塔姬雅娜·拉琳娜。﹛譯注:Tatyana Larina,蘇俄文豪普希金詩劇《尤金·奧涅金》的女主角﹜。

  我沒什麼社會地位,卻始終不缺青春痘,因此,我不指望自己逃得過那些以長相識人的保鏢,混進「派對舞廳」之類的夜店,我只能試試三流的迪斯科舞廳、地下轟趴、夏天的露天派對,這些地方一個比一個可怕,你不可能不被別人的酒氣熏得頭昏腦漲,你也不可能不感覺全身軟趴趴,你大搖大擺地走進去,八小時之後,你卻丟了鞋帶,短暫失憶,膝蓋、手肘和肚子多了一些沒有人解釋得清楚的瘀青。我在比較像樣的夜店外等候,跟DJ和出來透透氣的跑趴小夥子討煙抽。我只跟他們討煙,但他們給我的卻不只是香煙:多餘的零錢﹛有時他們以為我是流浪漢﹜,幾滴大夥快要喝幹的伏特加,毒品販子和小流氓的手機號碼,幾句讓我產生錯覺、以為自己跟他們沾得上邊的談話。

  約莫那時,我開始自己混制錄音帶。

  7.

  我跟葛莉娜說聲再見,掛了電話,趁著那股有如芒刺在背的衝動尚未消退之前,趕緊把劄哈洛夫的油畫又用泡泡棉包好。我把油畫連同六卷自製混音帶、我的隨身聽、盥洗用具,一起塞進帆布袋。仔細檢查之後,我又塞進一雙襪子、帶來好運的藍內褲和一件二手泳褲。

  我口袋裡的盧布連買三條巧克力棒都不夠,於是我躡手躡腳走進玄關,看看可以偷些什麼東西。洗手間的門關著,裡頭樂聲隆隆,震得鉸鏈嘎嘎作響。鎖孔裡飄出一道細細的煙霧,我一釐米一釐米地移動,走過門口,朝著兩兄弟的臥房前進——兩兄弟要不在洗手間廝混,要不就在他們的臥房打發時間——床邊小桌上有個破舊的皮夾,皮夾裡的錢多到我幾乎放不進胸前的口袋。我知道偷竊是不對的,但不准你的房客使用洗手間也不對,而且大家都知道負負得正,兩件錯事恰可相互抵消。這就是所謂的道德運算。

  回到房間之後,我審視為數有限的私人物品。角落瓶瓶罐罐,盈滿薄暮的日光,書桌文件橫陳,道盡我早已凋零的研究生涯。幾張早已成為過去式的勁舞派對傳單揉成一團,扔在牆角。整個景象大可令我心情沮喪。我留下的只是一團別人必須動手清理的混亂,哪稱得上功績?你瞧瞧我,身高與拿破崙相當,卻連家裡的洗手間都征服不了。我悄悄把兩個酸黃瓜罐放進帆布袋,拍立得照片擱進口袋,溜出大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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