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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五〇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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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傍晚,叛軍前來搬運最新一批彈藥補給。小屋裡傳來他們的聲響,入夜之後依然聽得一清二楚,就在這時,達尼羅大聲宣佈他打算逃走。「我得回去。我老婆需要我。」他說 半月低低垂掛在點點繁星的夜空。科裡亞坐起時,疼痛沿著他的脊椎流竄而下,從頸肩延伸到尾椎。「我們必須從長計議。我們需要地圖、食物、補給品。最重要的是,我們需要靴子。」科裡亞提醒他。 達尼羅瞪著科裡亞,眼神麻木死寂。「我今晚就走。」他動手抓起一團團泥巴,裝進他的運屍袋裡,沒有多做解釋。當他把狹長的運屍袋裝滿泥土,他站起來,檢視一下成果。「還可以。你應該照著做,科裡亞。明天早上,他們會以為我們只是在睡覺。」 科裡亞把拉鍊拉到下巴。他把頭靠著白色石牆,在泥地上畫些沒有意義的圖形。對他而言,這面石牆、這個土坑已經成為藏身之所。他想過逃跑的下場,比方說再度從軍、一命嗚呼,或是重返家園,而他所能想到的最佳狀況莫過於再度被捕、回到這裡、再度服刑、安靜地照料一小塊田地。此時此刻,他心中也只有這麼一點企盼。他從沒料到自己會活得這麼久,他也以為自己絕對不值得活得這麼久。他累了。他還差三星期才滿二十三歲。 「你得自己一個人執行這項任務。」科裡亞說。達尼羅仔細端詳了科裡亞好一陣子,然後從口袋裡掏出那張科裡亞媽媽身穿豹紋比基尼的照片,遞了過去,科裡亞撫平照片,他和他弟弟隨即出現在照片上,兩人光著上身,穿著泳褲,站在媽媽的兩側,伸出手臂攬住媽媽蒼白的細腰。他不記得誰拍了這張照片,也不記得何時、何地、為什麼拍照。他幾乎不記得他們那個小家庭、那個以拍立得相紙為國土的三人共和國。如果現在馬上解開褲子的紐扣,他一點都不感到羞恥。 「別讓那張照片太操勞。」達尼羅說。他故作戲劇化,誇張地拉扯釣魚繩,那條打了一個個繩結的繩索隨之垂掛在坑口。當達尼羅爬到坑口,科裡亞把照片緊緊折成一小團,丟給達尼羅。「把照片寄給我弟弟。跟他說你是那個成功逃脫的混蛋。」 他留下那卷自製卡帶——《獻給科裡亞,以備緊急之需!!!第一輯》——擺進襯衫口袋,扣上紐扣。還有時間,他告訴自己,還有時間聽聽卡帶要說什麼。 * * 達尼羅接住折起的照片,頭稍微一歪,對著科裡亞敬個禮,用襯衫裹住腳鐐,以防腳鐐發出哢嗒哢嗒的聲響,舉步維艱地邁入漆黑的暗夜。他的逃脫路徑有限。他可以試著爬過山坡,看看坡頂另一邊是哪裡,但是山坡埋了地雷。他可以試試叛軍開車前來的碎石小路,但是他們若發現他逃脫,肯定馬上搜索這條小路。因此,他判定樹林是他的最佳選擇。當他幾乎快要走到樹林,地上有個東西狠狠刺進他的右腳。 一陣劇痛從他的腳後跟直竄大腿,貫穿胸膛,他不知不覺地倒抽一口氣,重重喘息。他縮成一團,滾進草叢中,暗自心想,肯定是地雷。但是沒有爆炸聲,也沒有火光,只有纏繞著他右腳的無聲劇痛。他用力咬著手腕,借此穩住呼吸,然後低頭檢查右腳。傷口噴出鮮血,順著深深插進肉裡的鐵鏟鏟刃滴流。他雙手握住鏟刃,用力一扯,硬生生地拔出鏟刃,傷口的裂縫頓時盈滿劇痛,疼痛的感覺有如熊熊大火,他不禁閉上雙眼,眼前甚至閃過一道白光。趁著腎上腺素依然飆升,他趕緊爬向林木線。 他昏倒在劈啪作響、有如簾幕般的綠葉下。他的腳已經變成某種可怕的器械,而且那個器械唯一的功能是讓他受罪。一口氣從他胸膛正中央湧起,化為一聲尖銳而陌生的哀號從他的唇間溢出。他朝著樹木舉起雙手,表示投降。「我放棄。」他大聲說,再也不管叛軍是否聽到他說話,再也不擔心任何事情。他什麼時候開始告訴大家、他中學時代迷上他老婆?這套經過慎思的謊言肯定有個起頭,但他的思緒已經太混亂,時間也已過了太久,這會兒說不出確切的一刻。他可以清楚地看到他自己的婚禮。他穿了一套三萬盧布的西裝。她不停親吻他。他們在莫斯科度蜜月,在克里姆林宮、聖瓦西裡大教堂、古姆百貨公司前面擺姿勢照相。他爸爸從十年前失蹤的鬼地方現身,跟達尼羅握握手說:「我以前看錯你了。」 晚上他發著高燒,陷入汗水淋漓的夢境。夢境之中,他太太站在刷洗得乾乾淨淨的水槽旁,穿了那件他在一個特別的春日買給她的渦漩花紋圍裙——在那個特別的春日,新年已經過了四個半月,但還有四個半月才是她的生日,也就是說,一年之中,就數那一天最不可能收到禮物,正因如此,所以達尼羅最想在那一天給她一個驚喜。 夢境之中,她穿了那件拆封之時、讓她高興得滿臉通紅的渦旋花紋圍裙——她拆開粉紅棉紙,取出圍裙,臉頰冒出迷人的紅暈,讓她高興的倒不是那件渦漩花紋圍裙,人們收到一件包在粉紅棉紙裡的圍裙,肯定只會覺得失望,讓她臉上冒出紅暈的反而是達尼羅,因為他先計算新年過了多少天,然後計算她的生日還有多少天,估計出一年之中她哪一天最不可能收到禮物,給她一個驚喜,換作新年或是她的生日,一件渦漩花紋的圍裙說不定是個令人失望的禮物,但在那特定的一天,再加上那張特有的粉紅棉紙,一件渦漩花紋的圍裙卻讓她感到承受無比鍾愛。 夢境之中,她穿了那件渦漩花紋的圍裙,站在刷洗得乾乾淨淨的水槽旁,她背對著他,所以他看不到她的臉龐。她站在水槽旁,穿著圍裙,拿著小刀挖掉馬鈴薯上的黑點。她把瘀青的小黑點挖掉,直到馬鈴薯變得好小,甚至可以放進一支湯匙。「即使是顆爛掉的馬鈴薯,還是有一點養分。」她邊說邊把小小的瘤塊丟進滾水裡。夢境之中,她站在洗刷得乾乾淨淨的水槽邊,背對著他,他因而看不到她的臉,她自始至終穿了一件渦漩花紋的圍裙。 一聲槍響,他從夢中驚醒,從他太太身邊踏入白燦燦的晨光。他的脈搏有如飛奔的叢林狸貓般急速躍動。他昨晚一走進樹林就昏迷,倒臥在林木線旁邊。當他搞清楚槍聲不是沖著他,他檢查一下他的腳。傷口已經凝結成一條從腳趾到腳背的烏黑狹縫。槍聲再度劈啪響起。他拖著身子勉強往前移動,直到他看到三個叛軍站在埋了地雷的山坡坡底。一個瘦弱的高個子把衝鋒槍瞄向天空,又開了一槍。老先生站在他旁邊,一手撫平不聽話的八字鬍,另一手拿著一本笨重龐大的畫冊。距離坡底三十米的半山腰上,科裡亞孤零零地跪在地上。 一時之間,達尼羅以為叛軍們朝著科裡亞開槍,但是高個子把衝鋒槍瞄向早晨的太陽。他開槍是為了逼迫科裡亞,而不是為了殺他。科裡亞雙膝跪地,空手挖土,他似乎聽從老先生的指示,而老先生把那本笨重的畫冊當作地圖。達尼羅意識到他們逼迫他挖尋地雷。但是,不,這也不對,因為科裡亞從口袋裡掏出一把東西——蒔蘿的種子嗎?——撒在剛剛挖出的小洞裡,重新填上泥土。 當達尼羅意識到科裡亞被迫把香料作物花園擴充到埋了地雷的山坡上,他的心情有如水泥般沉重。他是不是因為達尼羅逃跑而受到處罰?達尼羅不想知道。他在腳上裹上一層層對折的樹葉。趁著下一波槍響,他用鏟頭猛敲腳鐐。試到第三次,發鏽的鏈條啪地斷裂。好幾個月來,他頭一次拔腿飛奔,一股暢意的快感沿著肌腱滲流而出。樹林底層的灌木叢好像在他受傷的腳下鋪上軟墊,方便他行走。他在疼痛可容許的範圍之內,一跛一跛地儘快前進。空中飄蕩著奶油香煎馬鈴薯的甜香。他太太在桌上擺好餐具,準備吃午餐。埋了地雷的山坡傳來槍響,聲聲回蕩,傳入樹林,但沒關係,那只是一個餐盤從桌上掉了下來。花彩瓷盤的小碎片散佈各處。他太太把圍裙塞進褲腰,單膝跪下,張開雙臂,收拾起所有碎片。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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