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學達書庫 > 外國作品 > 我們一無所有 | 上頁 下頁 |
| 三五 |
|
|
|
蘇聯解體。我們生了一個兒子。後蘇聯時代,在內政部長的援助下,我趁著私有化的熱潮,買下劄哈洛夫畫中的鄉間小屋。當第一次戰爭爆發,我留守格羅茲尼,盡力保護博物館的館藏,使之免于承受外來士兵和本地叛軍輪番侵擾。我的妻兒住在鄉間小屋,遠離戰事。 收集資料、編寫觀光手冊時,我習知歷經兩次戰爭之後,這裡變成有史以來地雷密度最高的區域之一。根據聯合國估計,交戰雙方埋了大約五十萬枚地雷,等於每兩個人就分配到一枚。第一次戰爭期間,我儘量從殘破的首都挑揀民生必需品帶回小屋,我還花了不少錢幫太太和兒子帶了茶葉、畫紙等奢侈品,當時我不曉得聯合國的統計數據,但我已有先見之明,慎重警告他們絕對不可以踏上牧野。 直到一九九六年五月,他們始終謹遵我的警告。我不知道事情究竟怎麼發生,也不知道他們為什麼走進牧野。他們是否受到追捕?他們是否試圖逃避戴了面罩的男子們?相較于追捕者的凌虐,佈滿地雷的田野是否有如避難所?他們是否害怕?他們是否高聲求助?他們是否高聲向我求援?這些我全都不知情。從他們推開後門、走下階梯、沖過休耕花園的那一刻,這些疑問就永遠沒有解答。我寧可相信那一天是如此清朗、天空是如此耀目,他們不禁走上山坡,欣賞遼闊的藍天。 我寧可相信我太太建議到山坡上野餐。我寧可相信他們臨終之前的一刻充滿神奇與歡笑,完全不是可信度較高、偶爾浮現在我腦海中的實情。不管承受驚恐或是欣喜,不管面對屈辱或是歡愉,他們始終是我的妻子、我的孩兒,直到最後一刻都是如此——我必須提醒自己這一點,因為他們臨終之前疑點重重,在我的眼中,他們幾乎成了陌生人。事發之時,我人在格羅茲尼,置身博物館之中,始終沒有聽到爆炸聲。 * * 娜迪亞待在聖彼得堡的那兩個禮拜,我的夜晚沉悶不堪。早上和下午,我忙著應付高官達貴、潛在的投資者、當局核可的新聞人員、無所不在的油商,一刻都不得空閒,但當我回到公寓,我意識到自己終究是孤單一人。我兩度走進娜迪亞的公寓,幫她清理臥房的衣櫃、櫥架後頭的角落、抽水馬桶的後方等連乾淨到有潔癖的她都忽略的小地方。我藉口關心她,強自干涉她的私生活,這種過分依賴的心態,想了令人不自在。我當然關心她。有些晚上,我夢見她被我應當移開的一張椅子、一隻鞋子,或是一把掃帚絆倒,嚇得從夢中驚醒。但在一些罕見的時刻——比方說這會兒我蹲在地上、拼命刷洗她浴室地磚的霉漬——雜七雜八的瑣事中清楚地浮現出一個念頭:我知道我刻意讓自己成為她不敢冒險捨棄的支柱,但我不確定自己之所以這麼做,原因在於我愛她,或者只因我感到寂寞;我也不確定在這個上下顛倒、屋頂成了路面的世界,意圖是否已經不具任何道德意義。 一個星期三,時間已晚,我卻感到忐忑不安,於是我拿出劄哈洛夫的油畫,細細檢視畫中的牧野。這幅油畫受損的程度最輕,雖然沾了灰燼和煤汙,但是受損算是輕微。最嚴重的損毀是油畫中央的山坡上有個焦黑的破洞,儘管博物館著火之時燒出這個破洞,但我將之視為地雷爆炸留下的坑洞、一切全都消逝其中的小孔。幾年前,娜迪亞只花幾天就可以修復。 我突然有個念頭。我走回娜迪亞的公寓,取出她的修復工具箱。工具箱在她的桌上,擱在成疊黑白照片之間,這些照片皆經同一位宣傳員的審查,也就是他把格羅茲尼的官員畫入劄哈洛夫的油畫之中。從畫中除去這位官員之後,娜迪亞對這位審查員大感興趣,特別是當她發現他把同一個人的影像畫入數百張經過審查的照片之中,從少年一直畫到暮年。如果你把這些照片一字排開,你說不定可以從照片的背景中,看到這個陌生人的一生在眼前開展。 我的目光停駐在其中一張,根據照片背面的鉛筆標示,那是一九三七年的聖彼得堡,照片中的他只是個小男孩,一張胖嘟嘟的圓臉,一雙灰色的眼睛,一頭亂髮,在群眾之中幾乎不起眼。我感覺他抬頭盯著我,愈逼愈近,張力無窮,一時之間,我無法動彈:他的凝視刺穿了我,將我固著在此刻我倆共享的空間。他怎麼死的?過去五年以來,這個問題好像敲打自動收報機、滴滴答答地回蕩在我心中,但除了我自己的孩兒之外,我從未問起另一個小男孩怎麼死的。 回到自己的公寓之後,我把工具擱在劄哈洛夫的油畫旁。乳狀淨化劑、中和劑、亮光劑、油墨去除劑,一錫罐繪畫油灰,八米的畫布襯裡。一包所剩無幾的棉花棒。一打可拋式乳膠手套。我大學修過一年的文物維修與保存,但我真正的老師是娜迪亞。我的家人過世之後的幾個月,我罔顧副館長的職責,幾乎每天下午都待在她的辦公室看她工作。 接下來的一星期,我每天傍晚戴上乳膠手套,拿著沾了中和劑的棉花棒擦去油畫表面的灰土。乳狀淨化劑聞起來像是發酵的西瓜,我拿起棉花棒,沾上淨化劑,繞著小圓圈反復擦拭,直到棉花棒變成灰色,畫中原有的色澤忠實顯露。我把油灰當作修補膠,用一塊方正的畫布修補燒焦的破洞。然後我提筆作畫,這才是真正的挑戰。 補好的破洞在油畫的中右方,靠近攀升的山坡,大約跟一張撕成兩半的紙牌一樣大。在日光的照耀下,青草必須散發出有如翡翠般的色彩,色彩的濃淡漸進絕對不可閃失。我花了好幾個鐘頭調製深淺不同的青綠,一筆一筆仔細為補好的破洞上色。上色之時,我意識到即使劄哈洛夫只是描繪一處遠方的草地,他的技法依然難以仿效。我往後一靠,凝視油畫,搜尋兩個熟悉的身影,多年以來,我始終一再搜尋,但是這次不一樣。如果娜迪亞在場,而且看得到我在補好的破洞上畫了一個女人和一個男孩,她絕對不會原諒我。 我果決地、迅速地一筆筆劃出他們的輪廓。男孩高舉手臂,奮力爬坡,身子拉得長長的,雙手張得大大的,女人緊隨其後,跟著他走上山坡。他們背對著我。日光耙梳青草,成熟的黃杏壓得樹枝彎了下來。沒有人追趕他們。他們無須奔逃。 * * |
| 學達書庫(xuoda.com) |
| 上一頁 回目錄 回首頁 下一頁 |